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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部 · 自由的标价

第 25 章下个月再说

It Can Wait Another Month

第 25 章 下个月再说

早上他先把右腿装上,用那把六角扳手把接口处的螺丝紧了半圈。

接口是一圈六个孔。螺丝只拧进去五颗,第六个孔空着。空着的那个孔,原来拧的是一颗换过的螺丝,M6,比另外五颗短一点,螺纹也粗。上个月他把它拧了下来。五颗够用。每个星期一他紧一次,紧半圈,不多。扳手是别人给的,黑柄,柄上缠着一截胶布,握上去正好。

装腿之前,残端他已经擦过了。温水,毛巾,一下一下按干,不搓。残端的皮薄,搓了会起卷,起了卷,衬套就贴不平。这是在医院里学的。护士握着他的手,教他怎么按,没有教他擦。

袜子是三层的。最里面一层薄,贴着残端;中间一层厚,天冷的时候垫它;最外面那一层,每天早上换一只新的。袜子叠成三摞,放在床脚的小篮子里。他一层一层穿上去,每穿一层,都先用手把褶子抹平。

装好以后,他踩下去,听接口响一声,然后站直。站了一会儿,等它适应。站直了,他把床铺叠成方的,枕头放在方块正中。床边的折叠桌上,水杯、胶带、剪刀,都对齐桌沿摆着。这个习惯是在部队的仓库里学的:东西放回去,要跟旁边的东西对齐。

他在那个仓库里待过六年。每个月月底盘点,一排货架一排货架地数,数完报给上面,报上去的数要跟账上的数对得上。对不上,就再数一遍。他数得慢,但很少数错。退伍那天,他领了一个纸袋。纸袋里是证件,一件叠好的旧制服,还有一张表。表上有一栏要签字,他签了。

他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杯茶,茶包泡了三次才变淡。茶包的线头挂在杯子外面,他把它折进去,盖住。面包是昨天买的,切下来两片,夹一点果酱,站着吃完,手指上沾了一点糖,他用纸巾擦掉了。窗外的楼对面,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。床头柜上有一个闹钟,发条没有上,指针停在一个数字上,他没有去动它。手机插在墙上充电,屏幕是黑的。

出租屋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一间半,窗户朝一条后巷。后巷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过字,擦过了,还剩一点灰。楼梯一层十二级,一共四十八级,他数过,每天上楼下楼都数。暖气管子在墙里咣一声,停了,又咣一声。

帆布挎包的肩带是接长的。接口在肩头那一段,有三道横缝,线是他自己缝的,针脚拉得很紧。缝的时候他把两截带子并在一起,穿针穿了三回,第三回才穿过去。挎包里有几张账单纸,一把钥匙。他把带子调到肩胛骨的位置,那个位置不压肩,走路不晃。

靴子在床边。左脚那只的靴头开过胶,他重新粘上,粘完用一本旧书压着,压了一夜。今天早上书拿开了,靴头是平的,粘缝两边都干净。

右耳后夹着一支黄色的木铅笔。他不用圆珠笔,圆珠笔在收据背面会打滑。笔杆中段有一圈牙印,是算账的时候咬出来的,咬过很多回,每一回的印都压在上一回的印上。

外套是深灰色的,袖口磨出了毛。他看了一眼袖口,没有去修。

出门前他把门锁了两道。第二道要拧三圈才到底,他拧了三圈,又推了一下门,推得很轻。

下楼的时候他用扶手。扶手是铁的,漆掉了几块,露出下面的灰。右腿落地,先是接口响,然后鞋底才着地。他一级一级听着,听到了街上。

这一天的事他已经排好了:复查,算账,取药。取药排在最后。

从出租屋到诊所,要走十二个路口,他数过。第五个路口的红灯坏了一只,那一只一直亮着。早上他没有等,看准车的间隔,直接过去。

路边有一家杂货店,门口摆着两排水果,苹果是红的,一个挨着一个,码得很齐。店主在里面给一个女人找零,女人把零钱一张一张数过去,数到第三张,又收回来重数。店主没有催,等她数完,才把下一张递过去。

路上经过一个修鞋的摊子。摊子在路口,一张铁桌子,桌上摆着几只旧鞋,鞋都是旧的,排成一排。修鞋的人还没来,摊子上盖着一块布。他没有停。走过去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布被风掀起一角,下面是一只鞋,鞋带是黑的,拖在地上。

人行道上有一块砖松了。接口踩上去,晃了一下。他停住,等它稳了,才往前走。

一个洗衣店的门开着,里面有五台机器在转,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他经过的时候,最里面那台机器停了,门里有人伸手进去,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,抖开,叠好。

再往前,一处工地围着铁皮。铁皮上贴着一张旧海报,海报被风撕掉了一角,只剩下一只手,手里拿着一张票。

公交站牌下面,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读一本很厚的书,书的封皮已经卷了边。她读得很慢,每翻一页,都先把手指按在页角上停一下。站牌旁边有一个垃圾桶,桶口朝上,里面塞满了一次性的杯子。

诊所在二楼。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维修,纸的边已经卷起来了。他走楼梯上去,一级一级,用扶手。候诊室里是一排连在一起的塑料椅,椅腿不平。他坐到第三张,坐下去之前先用手按了一下椅面,然后把两只手放在挎包上面,坐直。墙上贴着一张表,写着注意事项,最上面一条他看了两遍。墙角挂着一台电视,关着声音,画面上是一个人在厨房里切菜,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。

他把挎包放在腿上,一只手压着包口。候诊室里还有五个人。一个男人的胳膊上打着石膏,石膏上签满了名字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子,用西班牙语打电话,声音不大,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。一个女孩坐在母亲旁边,两条腿晃来晃去,晃到一半停住,又晃。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运动服,一直看着手里的屏幕,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上,一闪一闪。窗外的楼顶上停着一只鸽子,它在那里待了很久,没有动。窗上的光从左边挪到右边,挪到他的膝盖上,又挪下去。

前台的打字声一下一下,间隔一样长。打字的人停下来,喝了一口水,杯子放在键盘边上,又开始打。

叫号的是护士。她手里拿着夹板,念号的时候不抬头,念完就把夹板翻过去,等下一个。

他等了两小时四十分。这个数字是他看墙上的钟算出来的。坐下的时候看了一次,叫到他的时候又看了一次,两次相减。钟的表盘上没有字,只有十二个黑点。

叫到他的号。医生是个女的,戴细框眼镜,说话很快。她让他把腿卸下来。他坐在检查床的边上,把假肢拆下来,靠在床脚。残端露出来。皮是红的,有几块边缘发硬。医生用手指按了按,按下去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还是红的,不白。

她让他单腿站起来,手扶着床沿。床沿是凉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重心压在左腿上。

她又拿手电照着接口的内壁,照了两次。内壁上磨出了一道亮,亮的那一块正好压在一个地方。医生指给他看。他看懂了那一块亮,看不懂她接下来的字。她说的词里有一个是衬垫,他认得,那是接口里面贴着皮肤的那层软东西。

医生一边看,一边在纸上写字母和数字。他一个也不认得。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圈在接口的边上,又画了一条线,线的另一头写了一个字母。

「家里有人帮你吗?」

「没有。」

医生说了一长句。前半句他听懂了:「接口这周要换。不换,残端的皮会先坏。」

他说:「下个月再说。」

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劝。她把笔帽盖上,又打开,又盖上,接着说后半句。后半句说得快,中间有几个词他不认得,跟钱和批准有关。他只听清一个数字,在句子的最后。

他问了一句:「批要多久?」

护士在旁边答:「两到三个星期。」他听懂了,点了一下头。

他又问:「批的是谁?」

护士说,是保险那边的人,在另一栋楼。他没有再问那一栋楼在哪里。这一句他记在心里,没有抄。

护士递过来一张表格,让他签字。表格上,他的名字拼错了一个字母。他没有指出来,签了字。签字他做过很多次。退伍那天的表上,他也签过一次,签在最下面。那一次纸薄,他的笔画压得很轻。他把表格递回去,护士看了一眼签名,把表格夹进夹板里。

前台的女人把收据从窗口递过来。收据是一条窄纸,印着三行字:换接口的预付,药,下次复查。纸是热敏的,摸上去发滑,字是淡灰色的,他对着窗光看了一眼,字还在。诊费他在窗口付过了。钱是从钱包里一张一张点出来的,有两张边角软了,他把它们放在最上面。收据背面是空白的。

后半句,他抄在收据背面。

他在候诊室的角落里把收据翻过来,用铅笔抄。有的字他没有听清,就留一小块白,不猜。抄下来的只有半句:批下来之前,先付。后面的字,他空着。那个数他记在心里,没有写。

他把收据折成两折,放回挎包的最上层,背面朝上。

回来的路上,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。椅面是几根木条拼的,有一根裂了,他坐在没裂的那一边。旁边坐着一个老人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折成小方块,只看中间一栏。老人看了很久,报纸没有翻过一页。长椅后面是一排矮树,叶子上落了灰,风一吹,灰起来,又落回去。

他把收据拿出来,压在膝盖上。风从街口吹过来,把收据的一角掀起来,他用手按住。一辆公交车从路口开过去,车窗里有一个人在看报,报纸挡着脸。车过去以后,路上的灰被带起来,落进长椅的木条缝里。

第一遍,横着排。预付一行,药一行。复查那一行,他没有加。那是下个月的事。复查的日子他记住了,没有写。

两个数横着排开,他用笔尖一个一个加,加得很慢。预付那个数最长,后面跟着一串零。药那个数短,只有两位。预付能拖到什么时候,他还没有算。药要尽快拿。复查是一个日子,不是数。加完,他在收据右下角写下一个数,圈了一下。收据上的数字,每一个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符号,他不用看,也知道它在哪里。

路过的人都低着头走。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走过去,车轮压过一道缝,咯噔一声。一个送餐的人骑车从路口拐过来,车把上挂着两只袋子,袋子在风里鼓起来。没有人抬头。

他看了一眼站牌上的线路图,选了一条不用换车的线。

地铁上,他坐在靠门的位子,右腿伸直,接口搁在脚踏的边上。车厢晃,车窗上映着他的脸,脸后面是隧道的灯,一格一格往后退。广播报站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说得很平。站名报过一遍,她又报一遍,报到下一站要换车的人该往哪边走。他没有换。对面座位上,一个孩子靠在母亲的胳膊上睡着了,书包还挂在背上。

他把收据竖过来,竖着排,每一列的数字都对齐右边。第二遍,两个数都加进去,复查那一行只看了一眼。数和第一遍不一样。药那一行,他加了两次,一次在上面,一次在下面。加到一半,他停下笔,用指腹把纸面上的一道灰抹掉。

他的右腿换了一个姿势,接口在脚踏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印子,他看着那个印子消下去。车厢地上有一小片纸屑,被鞋底踩平了,只剩下一个店名的一半。

列车进站,门开的时候,外面的风灌进来,把收据吹得翻了个面。他把它按回去,又按了一次。

那颗螺丝是上个月给出去的,给的是替他在单子上签过字的人。

那天下午诊所门口的街上在修水管,路边停着一台挖掘机,车斗里装着碎砖。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右腿伸得很直。他用一把活口扳手拧那颗螺丝。扳手不称手,夹不住牙口,他就换个角度,一点一点拧。拧了四分钟,没有停,也没有换手。台阶上的灰被他的鞋跟蹭出一道印子。一个骑着小车的孩子从他面前绕过去,车铃响了一下。

拧下来,他把它放进那个人的掌心。螺纹刮过他的指腹,有一点涩。那个人的手是干的,手指张着,接住了。

「你留着。」

他说了三个字。那个人问为什么。他没有答,把裤腿放下来,在膝盖上拍了两下。

替他签字的也是那个人。单据最底下一行,笔画压得比上面的重。那张单子上,他的名字拼得对。那张单子批下来,他的腿就换成了现在这一条。

车门开了,又关上。车厢里的人换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还是低着头。他把收据从膝盖上拿起来,折了一折,又打开。

凌晨三点,他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。

他在床上躺到两点,起来,穿上靴子,挎上包,下楼。楼梯还是四十八级。街上没有车,只有一辆清洁车从路口开过去,车灯扫过台阶,停了一秒,又走了。

凌晨过路口,他等了。红灯一直亮着,路上没有车,他还是站在线后面,等到它变绿,才迈出去。早上他没有等。

街角的药房是这一片还亮着的店之一。橱窗的冷白灯开着,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底下留着一道黑缝。门口的台阶是水泥的,有一级裂了缝,他坐在没裂的那一级上。台阶的边是圆的,磨平了,坐上去凉。第三级台阶上有一小块黑渍,是什么留下的,他没有去看。他的背靠着门框,卷帘门底下透出橱窗的白光,照在他的鞋尖上。

街对面的排风口一股一股冒着白气,白的,风一吹就散。台阶下面有几处浅水洼,反着橱窗的白。一只空的纸杯落在台阶边上,杯底积着一点水。橙红色的路灯离台阶不远,灯罩里有一只虫子在转,撞一下,又转回去。光落下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一块,巴掌大。手背上有旧伤,指节那里更多,白的,一道一道。灯一照,那些白的更白了。

一个穿工服的男人从地铁口走出来,经过台阶,没有看他,走进对面的便利店。便利店的灯是白的,门一开一关,门上的铃响了一声。

他把收据摊在膝盖上,背面朝上。第三遍,铅笔芯断了。

铅笔已经短了,握在手里只剩一截,拇指和食指要捏得很近。断在木头里。他用拇指指甲把那截断芯从笔杆里往外捻,捻出一小截,露出来,接着算。指节顶到笔杆的时候停了一下,又接着捻。

他没有抬头。天上的东西他不看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,低着头,看着收据。

数字每次都差一行。第三遍他没有写全。只写了几个数:预付的最后两位,复查那一行的一个圈。药的那一行,他没有写。

三遍的数,一遍一个样。

他坐了很久。路灯里的虫子不再撞灯罩了,它停在灯罩的里面,一动不动。卷帘门的滑轨上积了一层灰,灰上有几道划痕,是卷帘门拉上拉下留下的。

他把收据折起来,塞回挎包。塞得急,有一角露在外面。

挎包的带子卡在肩上,他把它从肩上卸下来。卷帘门只拉下一半,人要弯腰,带子会挂在门框上。他先把钥匙放进裤袋,然后把挎包放在台阶上,靠着门框,口子没有扣紧。纸一张一张从口子里滑出来,落在台阶上。他没有回头看它。

药房里的灯是冷白的,一排一排,照着货架。

他弯腰进去,直起身。店里很静,只有冷柜在墙边嗡嗡地响。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纸盒的味道。墙上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请在柜台付款,牌子的边角卷起来,用胶带粘过。收银台后面没有人,柜台上扣着一本簿子,簿子边上压着一支笔。收银台旁边的小架子上,一排一次性的口罩装在透明袋子里,袋子上的数字一样大。门口的垫子是湿的,他在垫子上停了一下,把鞋底的水蹭干,才往里走。他的外套带着台阶上的凉气,袖口湿了一点。

货架一直伸到尽头。每一格的药盒都贴着小标签,标签是手写的,一层压着一层。有几格的标签被撕掉了,留下一块白印。一排写着消炎的,一排写着止痛的,一排写着皮肤的。他一排一排看过去,每一排都数了一遍。皮肤那一排有十一盒。玻璃柜里挂着一排剃须刀,包装是透明的塑料,塑料上落了一层灰。货架尽头挂着一排价格吊牌,白色的纸片。门口的风从门缝里进来,吊牌互相碰一下,又分开。货架那一头有一盏灯亮着,昏黄的一小点。

收据上第二行写的那个药,在中间一层。他找到了。盒子是白的,侧面贴着一张小吊牌。盒子侧面印着一串字母,他不认得,只认得形状。那一串形状,和医生在纸上画的一样。这一格离门近,玻璃门上能看见货架和店里的灯。

他记得的数字,比吊牌上的少了一位。

他把它拿下来,转过来,看侧面那一行数字。盒子背面印着一个日期,日期还有很久。他把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过完,没有拿。手停在半空,停了三秒。

他没有往货架那一头看。

然后他把药盒放回原位,标签朝外,跟旁边那几盒对齐。放得极轻,像怕碰响它。

玻璃门的倒影里,他的脸和价格吊牌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