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部 · 高处不许一个人
第 35 章最后一班车
The Last Bus

五点二十,她不开灯,摸黑把口袋里的创可贴板摸了一遍。
一板十张,铝箔的格子一格一格压在指腹底下,每一格都是平的,摸过去没有缺口。这一板是上个月在楼下药房买的,店员把它装进一个小纸袋,没有问她要做什么。昨天中午她送出去一张。她数了两遍,两遍都是九。
数完,她把板子放回外套的左口袋,拉上拉链,用手掌压了压,确定它不会滑出来。床头柜上放着一袋饼干,她拿了一块,放进裤袋里。另一板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买的时候是两板一起买的,抽屉一直没有开过。
窗帘的缝里进来一条路灯的光,落在床脚,她没有去看它。她起身,摸到门后的挂钩,把工装取下来。工装是灰色的,穿了三年,袖口缝过一次,线的颜色和布的颜色不一样。她把板子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来,放进工装的左口袋。这套房子是一间卧室、一间厨房,她一个人住,住了九年。电梯只通单数层,她住三楼,下楼时她还是走楼梯,一级一级数下去。
清晨的街上还没有人。路灯亮着,灯下的地面是干的,路边的排水沟里还有昨夜的雨留下的水,黑黑的,不流。东边的天有一点发白,不是亮,只是比夜里浅一点。她在公交站等六点零五分的车,车来得很准。车窗上有一道一道的水痕,斜着往下淌。车上只有司机,还有一个穿校服的男孩,靠窗坐着,睡着了,书包抱在怀里。她在第三排坐下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一板创可贴。车经过一座桥,桥下的水是黑的,护栏上落着几只鸟,车一过,它们就飞起来了。她一直坐到车停在双子坊的后街。
后街的员工通道门口有一个感应器。她把卡贴上去,门锁响了一下。门里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墙上贴着消防的图,走廊尽头是考勤机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机器响了一声,屏幕上跳出时间,六点十二分。
储物间在走廊左边,里面有一股水泥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清洁车停在墙边,车上挂着两条抹布,一个水桶,一根拖把,一卷黑色的垃圾袋。她把车推出来,把新的垃圾袋挂在车的侧面,又把清洁剂的瓶子排成一排,标签朝外。
六点半,她到食品街。
食品街的卷帘门还没有全部拉起来,一道一道半开着,下面露出各家灶台的底座和冰柜的脚。三十一张塑料凳叠在第一家档口的门口,白的,一摞一摞。她一张一张拉开,擦过,摆回原处。每一张的凳脚都要用手摸一遍,摸到哪一张的脚上有东西,就用布擦掉,擦不掉就用指甲刮。
拖把的水要换三次。第一桶最脏,用来洗地;第二桶擦凳子;第三桶最干净,只用来洗布。三个桶排成一排,桶沿上都搭着抹布。
第十七张凳脚上缠着一圈胶带。胶带是她自己缠的,缠歪了,一边长,一边短,缠到第三圈就斜了。她每天早上都要拆下来重缠一次,缠完,歪的还是那一边。拆的时候,胶带背面粘着上一天的灰,沾在拇指的指纹里,要用水冲。她把它缠好,用拇指按了一下,确定它是牢的。
冰柜的门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她用布擦掉,露出一块亮的玻璃,玻璃里映出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。她看了一眼,继续擦。
七点,卖早点的女人推着小车进来,车轮响得很厉害。她看见艾妮,点了点头。艾妮也点了点头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档口的油锅先热起来,锅沿上亮着一圈油光。她把擦过的凳子往旁边挪,给卖早点的女人让出一条路。女人的车轮压过一道排水槽,车上的铁盒子跟着响了一声。
中午,她在另一张长椅上吃了一包饭。
这张长椅在二楼扶梯口的旁边。她坐下的时候,腰往后靠了一下,靠到的木条是凉的。扶梯一直在动,上去的人和下来的人,大多低着头看手机。中庭顶上有一块大屏幕,没有声音,放着一段海边的路,路上没有人。饭是包在香蕉叶里的,叶子已经干了,一打开,有一股很淡的味道。饭下面压着一块炸鸡,一个煎蛋,一撮炒花生,还有一小勺辣椒。她先吃花生,把煎蛋留到最后,煎蛋的中间碰到米饭的时候,她用勺子把它压散了。她吃得很慢,把叶子叠成方的,放进垃圾桶。饭盒旁边有一只空的饮料瓶,她把它拿出来,放进回收的箱子里。箱子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回收两个字,字已经被手摸得模糊了。
另一个清洁工在电梯门口擦不锈钢的门,擦得很慢。两个人隔着半个中庭,各自抬了一下手,算是打了招呼。
她没有坐昨天那一张。昨天那一张在喷泉边上,靠着水池的边,长椅的木条被晒得发白,有一根翘起来一点。那是昨天她没有注意到的,今天注意到了。
这个中庭她擦了六年。刚来的那一年,喷泉的水柱只有一层,池边的砖还是另一种颜色,她不记得是什么颜色了。换砖的那个月,她每天收工的时候,手上都是白灰。
喷泉白天是开着的。水柱从池子中间升上去,落下来,在水面砸出一圈一圈的纹。每隔二十分钟,它会停一次,停的时候,池子里只剩一池平的水,水底的瓷砖露出来。艾妮就在那时候擦。停水的时候,池底的灯是关着的,水面反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一条一条的,拖在水里。
下午两点,组长来看过一次。他站在喷泉边上,把水池看了一圈,说,「边上那一圈,再擦一遍。」她说,「好。」他又看了一眼喷泉入口的位置,什么也没有说,走了。
下午,她擦喷泉边的瓷砖。池边一圈是浅灰的砖,每一块都要擦。她用拖把从里往外推,推一遍,再用布补一遍,补的时候要蹲下来,用指腹压着砖面,压到能摸到砖缝里的水。擦到能看清鞋底的纹路,她才停。擦干的地方发白,缝里还在往外渗,渗得很慢,一滴一滴,比擦的速度慢。
一个小孩把鞋脱了,光着脚踩在池边的砖上。他的母亲在不远处提着袋子,喊了他一声。小孩没有下来,他踩着湿的地方走了两步,又走回来。艾妮没有出声,等他自己从池边下去。
三点,中庭的人多了起来。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她身边过去,车轮压过地砖缝,车身颤了一下。女人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过去。她把拖把往缝里推了推,把那一道缝也擦干净。她把工装的袖口挽上去一截,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,是拖把柄压出来的,过一会儿就会消。
四点,她有十分钟休息。她坐在员工楼梯的第三级上。楼梯一共四十二级,她数过很多次,每次都是四十二。楼梯间的灯管上有一只小虫子在爬,她看着它爬到灯管的另一头,又爬了回来。楼梯间的门是铁的,关上以后,外面的声音就被挡住了,只剩下灯管的一点嗡嗡声。
昨天中午,那个女人就坐在喷泉边的那张长椅上,把左脚的鞋脱了。是一只缎面的芭蕾足尖鞋,鞋底很薄,脱下来的时候,鞋口翻了一下。她的脚趾上磨出一个水泡,水泡鼓着,皮是亮的。艾妮从清洁车的小抽屉里拿出一片创可贴,递过去。那一片是她那天早上从口袋里的板子上撕下来,放进抽屉的。女人说了谢谢,把它贴在脚趾上,贴偏了,一边翘着。艾妮没有纠正。
立牌是白色的,折叠式。她从清洁车上取下来,抖开,两根支脚咬住,立牌就站住了。她摆在喷泉的入口,正对着从中庭往里走的人。立牌上是一个小人,脚底打滑,身子往后仰,图上没有字。她把立牌的一条腿踩在两块地砖的缝上,另一条腿斜着落在砖面上,角度是斜的。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,又走回去,把踩在缝上的那条腿往下按了按,直到它不晃。
员工通道的水龙头在食品街后面,一个水池,一面白墙,墙上挂着一张排班表,边角卷起来了。她洗了手,用一块干净的布把手擦干,每一根手指都擦到。擦完,她停了几秒,才把布叠起来,放回口袋。
二十一点三十,拉扎克来接班。
他负责后门和停车场,白天睡觉。他进门的时候先站在门口,看了一下中庭,看了一下食品街,才走进来。他说,昨天楼上在装修,电钻响了一下午,他没有睡好。他的头发还是湿的,是洗过澡才来的。他的工装和她的一样,灰色,袖口缝过一次,线的颜色不一样。他从她手里接过交班本,拔下笔帽,签了字,又把笔帽套回去。
交班本上有三行字。组长写的两行:「凳子三十一张,齐。」「喷泉水位低,已报。」她自己写的那一行是:「员工通道纸巾,补。」
他看了一眼食品街的方向,问:「第十七张,胶带又歪了?」
「歪的。」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,走到员工通道的架子边,放了上去。纸巾的包装是软的,他按了一下,才松手。他把保温壶挂在清洁车的把手上。
壶是银色的不锈钢壶,壶身上有一道磨亮的地方,是常年挂在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。里面是他在家里灌好的茶。他每天灌一壶,灌到第二天早上,壶里还是温的。
他拧壶盖,拧得比别人紧一圈。她每天都看见他这样拧,每天都看见他拧完,手在壶盖上停一下。明早她会松开半圈再倒茶,倒完挂回原处。两个人都不提这件事。
「后门十四个桶。」拉扎克说。他的钥匙串上挂着一块白色的塑料牌,牌上写着后门两个字,是用记号笔手写的。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点着,点了一遍。「数到第十一个,要停一下。盖子坏了,掀不开,要用脚踩。」
艾妮点了点头。她把清洁车往储物间的方向推了半步,车轮压在地砖缝上,响了一下。她踩下刹车,车停住了。
「昨晚九点四十,后门台阶上坐了一个女的,换鞋。」拉扎克说。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储物间的门,没有看她。「右脚那只运动鞋,鞋带系得很紧,系了两遍。她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她问我,这一带哪里能坐,不用付钱。」
「我指了中庭的长凳给她看。」他说,「我的水是一瓶,没有开封。我放在台阶边上,就走了,没有说话。」
艾妮没有问那瓶水后来怎么样。后门的台阶是水泥的,边缘磨圆了一块,坐在上面的人会习惯地把鞋底在那一块上蹭一下。她知道那一块。她把手从车把上收回来,拉了拉工装的袖口,走向中庭。
二十一点五十,收工。她的手指泡得发白,指腹上有一道一道的皱。小腿是硬的,站了一整天,脚底有一块地方一跳一跳。食品街的凳子她早上已经擦过,现在只需要看一眼。第十七张的胶带还是歪的,她没有重缠。食品街的灯已经关了,三十一张凳在暗里,只看得见白的边。她把拖把挂在储物间的墙上,拖把头朝下,水滴下来,滴在地漏的边上。桶里的水倒进地漏,她用脚把地漏的盖子踢正。清洁车推进去,车把上的保温壶还挂着,它要在那里过一夜,挂到明天早上。
考勤机在员工通道的门边,屏幕是黑的,只有一个小灯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机器响了一声,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和时间。二十一点五十分。
二十一点五十八,她从员工通道走出来,穿过中庭往出口去。靠近出口的几盏灯已经关了,只剩服务台那一排灯管亮着。
中庭的空调在头顶响着,风从出风口下来,吹在后颈上。喷泉已经停了,水池里的水是平的,平得能照出上面的灯管。中庭两边的店大多关了门,卷帘门落到底,地上只剩一条一条的光。立牌还在喷泉的入口,白的,支着腿。经过那张长椅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翘起来的那根木条,木条还是翘着。她用鞋尖碰了一下,木条没有动。
对面有一个女人往里走。她先看见的是鞋。那个人绕过了立牌,绕得很大,鞋尖没有踩到湿的地方。走到池边的时候,那个人停了一下,左脚往外转了半寸,又转回来。左脚是一只缎面的芭蕾足尖鞋,鞋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。右脚是一只磨旧的运动鞋,后跟塌下去一点,鞋带系得很紧。
她认得那只缎面的鞋。昨天中午,它被脱下来,放在长椅上,鞋口翻着。
艾妮没有抬头。她看着那双鞋走过去,走向电梯厅,脚步很轻,没有在地上留下湿的印子。电梯厅的玻璃门是关着的,里面的地砖很亮,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。那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走了两步。那个人推开玻璃门,走了进去,门在身后慢慢合上。
双子坊门口对面是公交站。
站牌是铁的,立在路边,上面贴着一张时刻表,塑料壳里进了水,数字糊了一半。站牌上方有一盏灯管,罩子里有几只小虫子在撞,撞得很轻,一下,又一下。末班车在二十二点十七分。她还要等十八分钟。这一班车她每天坐,车上的人她大多认得。车到了她住的那一站,还要走十分钟。路口有一家便利店,灯是亮的,她每天经过,每天都不进去。站旁边有五根灯柱,她数过,其中一根的灯坏了两个星期了,灯罩里是黑的,没有人来修。候车亭是玻璃的,斜斜地靠着一根柱子,风从亭子的侧面吹进来,吹得亭子里的塑料袋贴在长椅上。她没有坐,站在站牌下,把工装的拉链拉到顶。站牌的铁杆是凉的,她把手放上去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。刚才下过一阵雨,雨停了,檐上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,路面是湿的。路口的信号灯变了一次,车还没有来。
摩托车从路口穿过去,排气的声音一阵一阵的,过去了,又来一辆。
马路对面是双子塔的底座。底座的玻璃门里面,有一个保安坐在桌子后面,桌上放着一台小电视,电视没有开。塔很高,她站在这一边,要把脖子仰到很后面,顶还埋在云里。她没有仰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,那是一双黑色的胶底鞋,鞋头有一道白色的印子,是拖把蹭上去的。
站牌旁边还有三个人在等车。一个年轻人在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。一个女学生背着很大的背包,耳机挂在脖子上,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,一阵一阵的,听不清在放什么。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是一个纸盒,他把纸盒放在腿上,一直没有打开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是二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二十二点整。
她想,这个钟点拉扎克在后门的装卸口,背对着街。
那瓶水应该还在台阶边上。他会看一眼,不会去拿。
艾妮把两只手插进口袋,摸到的还是那一板创可贴。她没有拿出来数,手指从板子的边上滑过去,一格一格,滑到边上停住。
就是那一秒。
路面的水里,双子塔的灯,从底座一层一层亮上去。两座塔一起亮。灯是白的,就是白。第一层亮了,第二层亮了,然后一层接着一层,亮的地方越来越高,暗的地方越来越少。塔身是白色的不锈钢,灯一亮,塔身就跟着亮,光顺着那些八角的棱线往上走,走得很快,又很稳。塔的外形是一瓣一瓣的,灯落在棱上,边就亮出一条线。马路是湿的,灯的白落在路面的水里,拉成很长的一条,一直拉到她的鞋前面。
亮到天桥那一层,停了一下。
水里的天桥在两座塔之间,离地很高,是一条很细的线。天桥有五十八米长,这个数字,是有一次交班的时候,组长在休息室里说的。组长说,两座塔之间,只有这一座桥。那天休息室的桌上放着一包饼干,没有人拆。
水里,天桥的中段只亮了一盏灯,一个点,白的,很小。天桥的其他地方都是暗的,天桥底下的人字腿也是暗的。腿很长,从桥底下往下张开,看不到它们落在哪里。天桥以上还是暗的。
两颗顶球同时亮。水里映着天上的圆,边是淡紫的,比满月宽二十多倍。亮的一面占六成。黑口子在圆的左上方,比圆高一点,偏西。口子边上有一道白的细圈,圈外的星被拧弯了。圆的下沿绕着几片白云。圆的边缘很薄,薄得几乎看不见,只有亮的那一面,边才显出来。
水里,北偏西的天上挂出那个圆和黑口子,她没有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