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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部 · 谢谢配合

第 39 章落潮是一点五十二

The Ebb Is at 1:52

第 39 章 落潮是一点五十二

前面几座塔都亮过了,这一座在它们之后的又一个夜晚亮起。

五点十分,阿内醒了。

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,床靠着墙。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,是修船场十年前印的,价钱一直没有改,他也没有撕。床头柜上有一只闹钟,他从来不上弦。窗帘没有拉严,一条缝里是黑的。他躺着看了那条缝一会儿,才伸手去拿手机。

电话在枕头底下震。他摸出来,看了一眼名字,接起来,另一只手压在膝盖上。妈妈在那头说了三句萨摩亚语,每一句说完都停一下,等他接。他用萨摩亚语答了两句。一句是他起来了,一句是他吃过了。吃的是昨晚剩的,妈妈没有问是哪一顿。第三句他没有答,那边也就没有再说。

挂了电话,他坐在床沿上穿袜子,穿两层。袜子搭在椅背上,昨天洗的,还有一点潮。

窗外还是黑的。港湾那边,一艘渡轮的灯在水面上慢慢挪。

下楼前,他去水池边洗脸。水龙头里先出来的是一股铁锈味,放了一会儿,水才清。他洗了脸,用手抹了一把头发,站在冰箱门前吃了一片面包。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日历,每一天的格子都是空的,他没有在上面写过字。

下楼的时候,他跨过第十一级台阶。那一级会响,他从来不踩它。

工具箱放在修船场的墙根下,盖子里面用一只衣服夹子夹着一张纸。纸是潮汐表,打印的,折过两折,边角被手指磨得发软。他用手机照着,用指甲压住那一行,一格一格往下看。今晚一点五十二分落潮,水退到最低。坡道底下的水边停着一条十三米的双体船,工单上写的名字是「旧风号」。船要趁落潮拖上坡道,拖的窗口是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。过了两点半,水就涨回来了,要等到下午,才有下一次低潮。

潮水一天两涨两落,每天都往后推将近五十分钟。他把昨天的数字和今天的数字对了一遍,差了四十七分钟,对得上。

他把纸折回原样,夹回盖子里。夹子夹得很紧,他捏着一角推了推,确认纸掉不下来。

六点二十,他开修船场的门。

门是一扇钢门,门框歪了一点,关的时候门角会低下去半指,要用力往上托,才能关严。锁芯里有一颗弹子断过。钥匙插进去,要先把门往上提,人贴着门,手腕压住,再转两圈。第一圈是顺的。第二圈会卡。他用拇指顶住门角,把门往上托了一下,第二圈就过去了。

收工前锁门,也是这一套。

先开灯,再开水。灯管一根一根亮,最里面那一根总是晚两秒。空压机开了,响了几下,稳住了。他把工具箱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看了一遍:扳手,卡尺,一卷绝缘胶布,胶布的头朝外,和昨天一样。

门里的白板上写着今天的活。旧风号,一点五十二,拖车。渔船的舷窗。卷扬机的油。字是他自己写的,每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小圈,做完了就涂掉。

他用胶管把坡道冲了一遍。夜里落下来的沙被水冲进水沟,沟口有一个铁篦子,篦子上挂着一根海草。他用脚把海草拨开,水流走了。

坡道上的木墩要一个一个踩过去,看有没有松。第四个木墩松了,他用脚跟磕了两下,磕进去一点,再踩一遍,不动了。他把两根撑木放在坡道的两边,用脚试了试,稳了,才放手。

七点四十,他去对岸的五金店买螺丝。那家店在塔下面的那条街上。他没有走那条街,从修船场后门出去,穿过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的墙上有人喷过字,干了很多年,字已经分不出来了。巷口有一个公交站,站牌上的字是新换的,站台上没有人。他绕过去,多走了一段,买了一盒不锈钢螺丝,两毫米的,三十颗一盒。

他绕了十一年。

八点二十,他回到修船场,先看卷扬机。齿轮箱的盖子拧开,用一根细棒探进去,抽出来看油面。油面在线上,不用加。他拧上盖子,拧到第三圈停住,回到原位又拧了一下。

卷扬机的钢索从滑轮上下来,他一段一段摸过去。摸到一根断丝,就用钳子剪掉,再用细砂纸把断口磨平,免得刮手。

九点,一条九米长的钢壳渔船从坡道上来。船东是个老头,站在一边,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,没有喝。

船东说,船名是他年轻时起的,那年他第一次出海,风一直吹到岸边。

他又说这条船去年在外海被浪打过一次,左舷窗就是那时候裂的。阿内没有接话。他蹲下去看窗框,窗框没有变形,螺丝孔也是正的。

要换的是左舷中间那扇舷窗的橡胶圈。圈子裂了一道细口,水从那里渗进去,把窗框边上的漆泡起来,一块一块的,手指一按就翘。船底有一片锈,阿内用刮刀把锈刮掉,露出灰色的钢,刮下来的锈落在水泥上,一小堆。船侧的焊缝是早年焊的,一道一道,窄窄的,排得很齐。他用手掌摸过去,焊缝没有裂。

他先把旧圈撬出来。从窗框的槽里一点一点往外撬,撬到底,圈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整个脱了出来。槽里有一层油脂,他用抹布擦干净,又用手指按了一遍,槽底没有硬块。他量了两次新圈的尺寸,剪下一段,两头要斜切。

斜切四十五度。刀是他自己磨的,磨过两次。第一次磨得太钝,切下去的口子是毛的。第二次他磨到刀刃上能看见一道细的亮,才停。他把圈子放在木板上,左手压住,右手的刀从上面下去,一刀,切口是平的。他拿起来对着光看,两头的角对得齐。

角差一度,橡胶圈第三个冬天会鼓出来,鼓到窗子关不严,水又进去。船东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细。阿内说:「要过三个冬天。」

船东哼了一声,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,闻了闻,又拧上了,没有再问。

新圈要抹肥皂水才能滑进槽里。他一个人装,用拇指推,推到一半卡住了,就拿螺丝刀从另一边撬着进去。推进去一寸,撬一下。十一点四十,圈子全进了槽,他把窗子装回去。螺丝拧到一半停一下,看一眼窗框,再拧。拧到底,用手按了按,窗子不动。

十二点半,他在修船场门口的长凳上坐下,吃姨妈早上送来的 palusami。姨妈用的是一只铝饭盒,盖子上有一道凹,是从老家带来的。芋叶包着椰奶,包得太满,每一口都要用手托住,怕漏。椰奶煮过以后,芋叶变软,颜色深下去,咬开的时候会断成一缕一缕。芋叶的边焦了一点,他把焦边挑出来,放在纸上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之后都把手指在纸上擦一下。姨妈包的一直是这个样子,他没有跟她说过要包薄一点。

长凳朝着修船场的门,背对港湾。吃饭的时候不用转头,对岸的东西都在身后。

一只灰色的鸟落在长凳边上,看他的饭盒。他挥了一下手,鸟飞到栏杆上去了。鸟叫了两声,他没有去看是哪一种。港湾里又开出一艘渡轮,船尾拖出一道白,白在水面上慢慢散开,散到岸边就没了。

吃完,他把饭盒的盖子压平。盖子边上翘起来的那一圈,用拇指一段一段按回去,按到能扣上为止。然后他把饭盒放进长凳底下。

下午两点十分,有人走到修船场的门口。

那人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穿一件黑皮战斗外套,鞋底是干净的,没有修船场的灰。他没有带工具。门口的风从港湾那边过来,带着一点咸味,把那人外套的一角吹开了。那人看着停在拖车上的卸扣,看了一会儿,没有看门口的牌子,也没有看坡道。卸扣连着拖车的钢索,销子上有一层灰,灰里夹着盐。

「这个怎么开?」那人问。

阿内放下扳手,走过去。他没有先碰卸扣,先看了一眼钢索,看它还绷不绷着。

「先卸力。」阿内说,「把车往前顶一点,让索松下来。再往左拧。往右是紧的。」

那人照做。那人把手按在销子上,手腕往前一顶,车动了一寸,钢索松了。那人往左拧,拧了一圈,又拧了半圈。那人的手背上有一排细纹,颜色是紫的,阿内只看了一眼。拧开的时候,比阿内慢了半拍。

「晚了半拍。」阿内说,「能开。」

那人说了声「嗯」,把拧下来的销子递回来。阿内接过来,看了一眼螺纹,没有损。

那人转身要走,右耳露了出来。耳朵上挂着一枚麦克风样的耳饰,银的,断了一截,断口是毛的,翻着,断口里面有一道紫光。紫光细细的,一闪一闪,跟着那人的脚步走。阿内看见了,没有问。

外套背上的印花比他的脚步慢了半拍才动。

那人走过门口的排水沟,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盖板,没有踩上去。

那人走远以后,一阵风把地上的一张纸吹到阿内脚边。纸是潮汐表的旧版,去年的,上面的日期都划掉了。阿内用脚踩住,弯腰捡起来,折好,放进工具箱的盖子里,和今天的那一张夹在一起。

两点二十分,阿内在办公室里。办公室是修船场最小的一间,窗是一块大玻璃,外面就是人行道。

人行道对面,停着乔的咖啡车。车是白的,车窗开着,车顶挂着一块小牌子,字看不清。车后面有一台发电机,地面跟着震,声音不大,却盖住了街上的车声。乔的车每天都停在这个位置,修船场的人都知道。

那个人站到了车前面,等。乔在车里弯着腰,阿内看不见她在做什么。她直起身,把一个杯子放上台面。那个人伸出左手去接。接的时候,他的右耳朝着车窗,断口正对着乔。

乔的视线落到那只手的手背上,停了一下。

那只手抬起来接杯子,手背的紫在玻璃里闪了一下。

玻璃上映着街,映着路过的车,阿内看不清那只手上的细纹。他只看见乔的手没有停。她把找零从钱盒里一枚一枚拿出来,码在台面上,码成一排,从大到小,码到头。那个人收起找零,拿起杯子,转身走了。

街对面,一个女人牵着狗走过去。狗停下来,闻了闻咖啡车的轮子,被拉走了。

阿内回到拖车旁边,把扳手拿起来。这一带的人不会在下午来问卸扣,要问也是早上。他想的还是那只卸扣,销子上的盐。

三点,水回上来一阵了,已经漫过第三道横槽一截。水上来的时候,海草也跟着上来,挂在木桩上,一根一根地晃。阿内看了一眼手表,比纸上写的早了十分钟。他用铅笔在潮汐表的边上记了一笔。

四点,他检查拖车。他蹲下去,用手摸了一圈轮毂,是凉的。第二个轮胎的侧面有一道划痕,是上次倒车碰到的,他用指甲量了一下长短,记下来。胎压表的探头按上气嘴,表针停在低的那一边。第二个轮胎,比另外三个低两磅。他接上气泵,一下一下打,打到针回到原来的位置,拔下气管,把气嘴帽拧紧,拧到底。他又在钢索上抹了一层油,一圈一圈地抹,抹得很薄。他把销子装回卸扣,拧到底。拖车尾部的一盏灯是坏的,他换了一个灯泡,灯泡亮起来,晚了一下。

五点半,乔的车要开到修船场的门口,给坡道上的工人送水。

车子往里倒,后轮压上了门口的排水沟盖板。盖板是铁的,边上有一圈缝,车轮卡进缝里,车身往一边歪了一下。车里有东西滑了一下,哐的一声。

阿内从门里出来,走到车尾,一只手扶住车尾的挡板,另一只手压住盖板的一边,往外推。车轮一下子跳起来,从盖板上滚了出去。盖板的边在他右手食指上划了一下,划破了一层皮。他用纸巾压住,压了几秒,换了一张,又压了几秒。

乔从车窗里看着他。她没有问有没有事,只从窗口递出来一杯 flat white。她的袖子卷到手肘。

杯子是车上的那种,有把手,盖子是塑料的,盖子上有一个小缺口。她递过来的时候,缺口朝着把手那一边。她每次都这样递。

阿内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接过来。他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话。

车后面的小窗里,乔的女儿坐在一张折叠凳上,把作业本压在膝盖上。她没有抬头。女儿每个周三都在这里写作业,等母亲收工。

车在门口又停了十分钟。乔在车里收拾台面,杯子碰着台面,一下,又一下。阿内把咖啡喝完,把空杯拿进修船场,在最里面的水池里洗干净。水是凉的。他用手指把杯口的边擦了一遍,盖子也擦了,擦的时候缺口朝着外面。

他把杯子拿出来,走到车旁,倒扣在车的护栏上。杯盖的缺口朝着把手那一边。

六点,他把修船场的门锁上。第二圈照旧会卡,他照旧用拇指顶住门角。

白板上的小圈,只剩最上面一个没有涂。

晚饭他在二楼吃。一碗米饭,上面浇着姨妈留下的鱼汤,汤已经凉了。他吃完,把碗洗了,碗底朝下,控干。他吃饭的时候,楼下的水声一直在。

天黑得很慢。他把明天要穿的工装挂在门后。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,把圆珠笔从口袋里拿出来,在左手背上写了几个字:一点半,拖车,卸扣。字写得很小,写完他吹了一下。

二楼的窗对着坡道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风从港湾那边进来,比白天凉。他没有开灯,靠在窗框上,看了一会儿坡道上的水。水是黑的,贴着坡道的边,一下一下往下退。

零点四十,他醒着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水声,数到二十,才起来穿鞋。他穿的是另一双鞋,鞋底厚,踩在湿水泥上不滑。

下楼的时候,他跨过第十一级台阶。修船场里没有开灯,他摸黑走到挂钩前,取下橙色的反光背心。背心是新的,袖口缝着两道白条。他把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。

一点半,他站到了坡道边上。

他把坡道上的两盏灯打开,都是白的,一盏照着船尾,一盏照着龙骨。乔的车停在坡道上面的路边,车窗开着,里面的灯也亮着。乔在给落潮的工人送咖啡。一只一只杯子递出去,她把盖子按上去,按得很实,按完一只,再按下一只。

坡道顶上停着拖车的牵引车,发动机没有熄,低低地响。船尾站着两个人,一个扶着吊带,一个站在坡道边上,手里拿着对讲机,对讲机没有声音。

水退得很慢。阿内站在坡道边上,看水线往下走,走过一根木桩,走过一圈湿黑的藻,走到坡道的第三道横槽那里,停下。坡道上的水洼里映着两盏灯,灯的影子被水拉长,又被一阵一阵的水推碎。

一点五十二分,船身往下一沉,龙骨压上了坡道。混凝土的面上发出一声闷响,船不再晃。

卸扣的销子还咬着。船的重量压在吊带上,销子被压住了,转不动。吊带是灰的,一根一根的纤维都绷着。他戴上手套,是那双旧的,指尖磨薄了,手套里还是能感觉到钢。

他朝船尾的人抬了一下手。船尾的人把吊带松了一截。

阿内把手按在卸扣的销子上。先卸力。他往左松开半圈,让螺纹空出来一点,再往右拧回去。

往右是紧的。他拧,一圈,又一圈,手心贴着销子的头,能感觉到螺纹一格一格咬上去。当年师傅教他这个动作,他的手背被钢索抽了一下,肿了一天。师傅说,先卸力,是为了让手不挨打。

两点整,对岸的塔亮了。

先是底座。白色的灯从地面上起来,一圈一圈往上走,灯和灯之间没有缝。走到环的那一层,停了一下,环的一圈全亮了,亮得整齐,没有一盏是晚的。再往上是锥,锥的一段也亮起来,亮到云那里就没了。云压得低,塔的上面被云切掉,看不见顶。

塔尖有一盏航标灯,隔几秒闪一下。闪的时候,云里透出一小片亮,很快又没了。

对岸的水面上,塔的光落下来,在水里拉出一条白线。线晃了一下,又定住了。水面上只有塔的光,和光底下一圈一圈的水纹。

坡道上的人没有抬头。一个工人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,手停在帽檐上,没有把头抬起来。阿内也没有,他的手还在销子上。车那边,乔也没有抬头。

他把卸扣的销子拧到底,数到二。他没有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