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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 · 星轨之外

第 45 章十个人的早晨

Ten Mornings

第 45 章 十个人的早晨

上海高架桥下,摊主蹲在电动车边,把围裙背后那个不是他打的结解开了。

他的手从肩后绕过去,摸到两根布带的交叉处。结是松的,落在腰的偏左一点。拇指一勾,就勾到了绳头。绳头很短,是布边上扯出来的一截线。他把它一拉,结就开了。围裙从腰上滑下去一指,他用手背托住,没有让它落到地上。布带是棉的,浆过,硬,蹭在手背上有一道毛边。

这个结是那两年替他系结的人的打法,他一直没有改。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,里面是昨天没卖完的葱,一共七根,叶子已经软了。他蹲着看手里的两根布带,看了一会儿,没有站起来。

早上六点二十,弄堂口的路灯还亮着。高架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,声音从头顶压下来。他没有抬头。

他把围裙抖开,从身后绕过去,反手打结。这一次用的是他自己的打法,不打松结。两根布带穿过去,拉紧,绳头压在下面,压得很平,两边的布带一样长。结落在腰的正中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车后座边上。保温箱的盖子开着,里面空了,箱壁上有三圈汤渍,干成浅黄色,最里面一圈最淡。他抬手扶住车把,看了一眼车把上的后视镜。镜子里是他的背,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,结头朝外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看完,他蹲下去,把结解开。拇指压在结头上,压了两下,才找到绳头。他按原样打回去:松结,落在腰的偏左一点。两根布带穿过去,拇指往里一按,结头歪了一点,他没有扶正它。这一次他拉得慢,拉到最后一下,停住,不再紧。

他把右手伸到围裙右边的口袋上,按一下,抹一下。那块印子洗不掉,手掌的形状还在,边缘是他手掌的边缘。口袋里有一包没拆封的牙签,他没有拿出来。

最后他把保温箱右边那只搭扣扶正了。搭扣断过,套着一截自行车内胎,内胎的边卷起来一圈。他用拇指把它往下按,按到贴住箱盖。

周素兰的工作证在右边口袋里。塑料壳的四角磨圆了,照片朝外。

早上四点十分,她到环卫站。环卫站的门没有锁,只挂一个搭扣。门槛上还留着一只包子纸,她捡起来,扔进墙角的桶里。第四个钩子上挂着她的扫帚,斜口朝上。墙上一共六个钩子,空着的有两个。同事第二个到,手套戴反了,她没有说,等他自己发现。

五点开扫。一千一百米,一天三遍。第一遍扫昨夜的落叶,扫门口流下来的水。路面上的水是夜里的,被扫帚推到沟里,沟盖上的铁锈一块一块的。卖豆浆的女人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,手里拎着两只桶,看了她一眼,点一下头,又钻回去。她的扫帚从女人的脚边过去,把一小片菜叶推到沟边。走到第三根电线杆下面,她把扫帚换到左手,右手甩了甩,又换回来。

她在更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,把工作证抽出来。塑料壳是证件一起发的,里面本来什么都没有,壳口边上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白印。那张纸是从碗底下抽出来的,她带回来,夹在外套内袋里,折过一次,纸角软了。纸边上还留着一点油,是碗底压出来的。

纸上只有一个时间:十点半。

她认得这个数。字写得很快,收笔的地方墨洇开了一点。

她把纸夹进塑料壳里,推到底,用拇指按平壳口。壳口的缝很窄,纸只露出一角,她把那一角也按进去。壳子鼓了一点,又平下去。工作证放回右边口袋,照片还是朝外。

七点以前,她扫到第二个桶边。桶边有一只拆开的快递袋,袋口撕成一条一条。她的扫帚停在桶沿上,停了半秒。扫帚没有落下去,也没有抬起来。

她捏了一下帽檐的折痕,捏回原来的位置。

帚枝朝下,斜口朝上,她接着扫。

东京,公司的电梯厅,七点五十。

他戴着新眼镜。镜架是细的,金属色,镜腿上没有胶带。配镜的那天,店员在车站地下街的小店里,玻璃柜里摆着十二副眼镜,他试了三副。店员把镜片举到窗口,对着光看了一遍,又用一块绒布擦了一遍,擦的时候换了一个角。店员说:「没有划痕。」他点了一下头。

旧的那副没有扔。它在抽屉里,放在最里面。右边的镜腿还缠着透明胶带,从铰链往上绕了一圈半,绕得很平。镜架歪的那一点还在,铰链还能动,他没有拧紧,也没有拆下来。他把抽屉推回去,推到底,听见它碰到抽屉的边,响了一声。

上班的电车里,窗玻璃上映着车厢的顶灯。门关的时候,他侧了侧身,让门合上,没有让它夹到什么。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看那片玻璃。这一程电车一共停九站,他下在第七站。

电梯门开了。里面站着一个人,西装,手里拿着一只纸袋,纸袋的口被折了两折,纸袋上手写着三行字,字很小。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得很小。他没有说抱歉。

他说:「早。」

电梯门合上了。电梯的镜面映着他的脸,新镜片上没有一道光斑。镜面的边上有两道划痕,他没有去看它们。

走过茶水间的时候,热水器上有三盏小灯,只亮着左边那一盏,水还没有烧开。他的工位在靠窗的第三排,第三排一共七张桌子,他的那张在最里面,最下面的抽屉锁坏了,一直没有人修。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,幕墙里映着天,天是白的。他把包放在椅子上,没有坐下。桌面上的文件是昨天的,一共三摞,每摞十二份,边角整齐,他把它们推到左边。

便签贴在显示器边上,纸角卷着。便签是主管桌上拿的,一摞六十张,他每天只拿一张。便签背面画着道道,每说一次抱歉,画一道短竖。现在背面的道比以前少。他自己在数。

他把便签压在键盘底下,压平。

首尔,旧练习室,早上六点。窗还没有亮。

镜子上有一道水汽,是昨晚擦过的地方,擦干净了,边缘还是湿的。木地板被鞋底磨出一条浅色的线,从镜子前面一直通到门口。少年先把地上的那把塑料直尺捡起来。尺边磨圆了,零点那一头磨出一个浅浅的坑。他拿着它,走到墙边的柜子前面,拉开第二个抽屉。抽屉里有五本旧谱子,一卷黑胶布,一支没有笔帽的笔,两枚图钉。抽屉的边上有一道旧划痕,是很多年前别人的指甲留下的。镜框下沿的黑胶布线还贴着,一头翘着边,他没有去撕。他把尺子放进去,推到最里面,抽屉碰到柜壁,响了一声。

他关上抽屉,没有再看它。

六点二十,宿舍卫生间。卫生间的门是推拉的,门轨上积着一层灰,他推了一下,门没有响。秤靠着门后的墙,铁壳,指针停在零上。他站上去,两只脚分开,踩在两道防滑凸点上,等数字不跳了。

他没有脱袜子。

袜子是白的,脚后跟磨出的那一圈灰还在,洗过很多次,灰是淡的,还在。他站着,低头看了一眼数字。数字比昨天多了一点,或者少了一点,他没有去记。

他下来,袜子踩在瓷砖上,没有声音。镜子上有一道水渍,他用纸巾擦掉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他没有擦。床底下的鞋盒推在原处,盒盖合着。门口原来是一双拖鞋,另一只不见了,他没有去找。

镜子很小,只照得到下颌和一截脖子。他抬手,拇指按在下颌右边那块地方。压痕的颜色比昨天淡了,淡红的,边缘还有一圈白,白得很窄。按上去是平的,只有边缘还有一点硬。他按了一下,松开。

他把毛巾搭回门后的钩子上,搭平,一边长,一边短。

巴黎,石阶广场,早上七点半。

台阶上的水是昨夜留下的,干了一半,石头的颜色深浅不一。石板缝里长着细草,草尖是灰的。咖啡馆的卷帘门拉起了一半,里面的人在擦桌子,擦得很慢,擦完一张,换一块布。二楼的窗口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广场,又缩了回去。

音箱插在咖啡馆门口的插座上。电量灯一格一格往上走,走到第二格,停住,等着。充满要一个小时。她蹲在插座边上,看着那几格灯,没有拨它。电源线是黑的,插头上缠着一圈绝缘胶带,胶带的接口翘着,她用指甲按了一下。插座的面板上有一道划痕,是很多次插拔留下的。

音箱是旧的,提手上的米色胶带缠了三圈。充满了,它也只够四十分钟。她数过很多遍,在台阶上数,数到第三十一分钟,就停下来喝水。

昨天她跳了两轮,每轮四十分钟。第二个四十分钟的时候,那个跳得很难看的人站在最下面三级的边上,跟她一起跳。他第一拍早,第二拍晚,第三拍右脚先落,落得很重,人往前一晃。她数过,他错了七次,她没有纠正他。

右脚的鞋尖还是那个洞,洞边翻着白线,她没有补。她换了一个绕鞋带的办法。鞋带从洞的上方绕过去,不压洞口,压在鞋帮上,绕过脚背,在脚踝上方勒紧一圈,系死。左脚还是原来的两个结。

纸板是仓库退回来的箱子拆开压平的,铺在台阶上,压着两个膝盖的印子。纸板上有一串仓库的货号,九位数,倒着,她没有看它是什么。她用手掌把纸板压平,压到最下面一级。纸板的角翘起来一点,她用鞋尖压住。纸板的一角盖着一枚方形的红印,印面上没有字。

她站起来,把右脚的鞋带又勒紧一圈。

迪拜,工地服务区,早上七点。塔验收以后,夜里不再浇筑,夜班从今晚起撤,今天早上是最后一次签出。

索尔下了夜班,从附楼一路走到服务区。安全绳挂在肩上,扣环朝外,织带是钢灰色的,没有折痕。工装的袖口卷了两道,手腕上有一道白的晒痕。安全帽戴在头上,后沿的字还是褪了一半,他没有去描。路上没有树,一路走了四百二十步,他直接走在太阳底下。

冷却桶边上有人在接水,他绕开了。桶身的白漆剥掉了一块,露出的铁是暗的,桶上一共三道铁箍。遮阳棚的网布把太阳切成一块一块,落在水泥地上。施工队的小车从栅栏外面开过去,车斗里的碎砖响了一路。

登记亭的窗开着。杜卡坐在里面,耳朵上夹着铅笔,手很干净。桌腿上拴着签到笔,绳子够得着。

签出表是新的一页,纸边还是齐的,只有最上面一行印着日期。杜卡的手边有一只茶杯,杯口朝下扣在纸上。

索尔把工牌递进窗口。

索尔拿起笔,在空着的那一行里写下名字,两个字:索尔。工号那一格,他空着,没有写。

写完,他把笔放回绳子够到的地方。签到笔的绳子轻轻晃了一下,又停住。

他拧开水瓶,喝了一口。水瓶是他自己买的,塑料的,瓶身上有几道记号笔画的线,第一道在瓶底,第五道在中间偏上,线是直的。他没有数。

吉隆坡,双子坊中庭,早上六点二十。中庭的灯只开了一半。

艾妮从清洁车后面绕出来,没有开灯。清洁车的轮子压过门口的地漏盖,咯噔一声,她停下来,把轮子扶正。车把上挂着一包垃圾袋,没有拆封,她数过,是十个。

中庭服务台旁边的导览屏是黑的。她走到屏幕前面,玻璃里映出一个穿工装的人,领口歪在左边。

她抬起手,把领口拉平。第二颗扣子是松的,她用拇指拧了一下,拧紧。

屏幕边框的上沿落着一层灰。她踩上清洁车的脚踏,伸手够到边框,用抹布的干角擦过去,擦出一条窄窄的亮线,线的两端是齐的。

她从脚踏上下来,把抹布叠成四折,灰的那一面朝里,塞进工装的裤袋。

六点半,食品街。第一家档口的卷帘门还落着,一边的导轨里卡着一撮沙。

她弯下腰,用小刷子把导轨里的沙一点一点刷出来,刷到导轨的尽头。沙落在门槛上,她用手掌把它们拢成一堆。她从车把上那一包垃圾袋里抽出一只,撑开袋口,把沙拢进去。

奥克兰,温耶德区,四号坡道修船场门口,早上。

护栏的一头有一道新的刮痕,是昨天拖车的卸扣刮的,刮痕边上的漆翘起一小片。马路对面,咖啡车的女人把车停在老位置,车门上贴着一张旧贴纸,边角卷起来,被风吹得轻轻响。修船场的门开着一条缝,门框的钩子上挂着一只铁皮油壶,壶嘴朝下。

坡道上停着旧风号,船底的龙骨压在两根长木上,木头的断口还是白的,离地一掌高。船身的白漆上有几道水痕,是潮水退下去时留下的。坡道下面的石缝里夹着一截断了的绳头,绳头朝着海。船坞边的木架上搭着一条旧帆布,帆布的角被风吹得翻起来,又落回去。

马路上有一摊昨夜的积水,宽两步,他绕开了。

他蹲到护栏边上,看刮痕旁边的漆皮。翘起的那一片下面是旧的灰,灰下面露出一小块木头,颜色是暗的,纹路顺着刮痕走。

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细砂纸,撕下一角,折成小方块,捏在指间。风从坡道那头过来,吹得砂纸的边卷起来,他把边压平。

他把砂纸贴住翘起的漆皮,顺着木纹轻轻磨,磨到结实的地方为止。磨下来的白屑落在护栏脚下。他用指头一点一点把它们扫进掌心,握住,走到墙角的废料箱边上,松开手,白屑落进箱底。

黄金海岸,海边酒店的后门巷子,早上五点五十。

从他住的二层窗口看下去,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上是空调外机。外机的风扇停着,水从底盘滴下来,滴在地上,一点一点,滴出一小圈湿。后门台阶上叠着一只空的啤酒箱,最上面一只的边角压瘪了。台阶底下有一摊水,映着巷子口的一小块天,天还是灰的。

迪恩的护膝还在床头柜上,前天晚上吸的水已经干透,边上硬成一圈白。布面上有一道裂,是礁石磨出来的,裂口朝里,他没有缝。

他把护膝套上去,从下往上扣,扣到第三格,停住。护膝内侧的松紧带没有了劲,他把它往里收了一寸。

膝盖骨的外侧有一块硬的凸起,护膝的边一碰上去,那里就发紧。他把手掌压在护膝外面,压平,再往下按了一下,按到发紧的地方过去。

他穿上鞋。鞋是白的,鞋底的花纹里还有一点沙,他用指甲剔出来,剔到第三条纹。鞋带干了,系了一次就紧,没有再系。鞋头的皮磨出一道白印,是礁石蹭的,他没有去擦它。

窗外的海声比昨天慢,他数了十下,第十下才落在堤上。海堤上一共八盏路灯,还亮着的有七盏,其中一盏闪了一下。他没有看海。厨房那边有切菜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刀落在案板上,声音很脆。

他今天换了早班。围裙挂在门后,前两条的油渍洗不掉,还挂在钩子上。他取下第三条,系上。他把腰带收紧一格,又松开半格,系成他习惯的位置。然后他走向巷子那头的后门。门轴响了一声。

纽约,出租屋,早上七点。

退伍老兵先把右腿装上。出租屋的地板是水泥的,一进门就有一股凉气。残端套进接口,咔的一声,卡到底。接口是一圈六个孔,五颗螺丝拧着,第六个孔是空的。床头的闹钟停在六点四十,他没有去上弦。闹钟上有四个按钮,他一个也没有按。窗台上放着一只水杯,杯底一圈白,是水干了留下的。他没有去倒水。纸巾盒上落着一层灰,他用指腹抹了一下,抹出一道痕。纸巾盒里还剩三张纸。

椅背上原来挂着三样东西,外套,挎包的带子,还有这把扳手。他从椅背上取下六角扳手。扳手是别人给的,黑柄,柄上缠着一截胶布。扳手的牙口上沾着一点灰白的粉,是上一回拧螺丝的时候留下的。他把接口处那颗螺丝紧了半圈,不多。紧到头的时候,螺丝的牙口咬住扳手,他换了个角度,把扳手往回拨一点,停住。

扳手放回工具包里。工具包是帆布的,放在门口的墙边。侧面有四个小袋,三个是空的,一个里面有一卷细绳。拉链的齿卡住了一处,他用手指把它拨回去,拨了两下才拨顺。他把拉链拉上。

挎包在椅子上。他从最上层取出收据,背面朝上。收据是热敏纸,正面的字已经淡了,背面是铅笔字,三遍账:第一遍横着排,第二遍竖着排,第三遍只剩几个数,圈起来了。每一遍的数都对不上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算第四遍。

他把纸折了两折,纸角对齐,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。折痕压下去,纸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这是第三次压这道折痕。

窗帘拉开一半,外面的地铁声从地底下传上来,一阵,停一下,又一阵。他数了两阵,没有往窗外看。

挎包的侧袋里原来是空的,侧袋的口有两道很浅的折痕。他把纸塞进侧袋。侧袋的口很紧,纸只进去一半,他用指头压着,压到底,把搭扣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