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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 · 不添麻烦

第 10 章六小时四十分

Six Hours Forty

第 10 章 六小时四十分

六点五十,他把衬衫第一颗扣子扣到顶。

衬衫是熨过的。电熨斗插在洗手间的插座上,预热要三分钟,他站在旁边刷牙,刷完正好。领口的白色部分洗过太多次,已经变成奶黄色,领子边缘的线头卷了起来。他没有换。换一件要先去买,买要挑时间,挑时间要请假,请假要写条子,写条子要站在主管桌前等人看完。他算过这笔账,结果是领口留着。

住的地方是一间一室,窗帘是灰的,拉到一半,留着一道光。隔壁的收音机在早上六点半准时开,播的是天气,播完是交通。他每天在交通那一段里换衣服,系领带,领带是深褐色的,结打得很小。鞋柜在门里侧,鞋尖朝门,一双一双摆成一排。那双黑皮鞋是星期天擦的,右脚的鞋面有一道折痕,擦鞋油的时候他用刷子沿着折痕走,不擦过去。折痕是去年下雨天踩水踩出来的,之后再也没有抚平过。出门前他要做三件事:关掉煤气,拔掉电热水壶的插头,把门锁拧两下。拧第二下的时候手腕会停一下,那是确认锁舌已经进去了。这一下是多出来的,他知道,但每天都做。早饭是昨晚剩下的一只饭团,他站着吃完,包装膜叠成四折,丢进门边的袋子。外套的内袋里放着钥匙和交通卡,钥匙的齿在掌心里硌了一下,他把它们换到另一个口袋。

眼镜的右边镜腿缠着透明胶带,从铰链往上绕了一圈半。半年前在电车上被门夹的。夹的时候他没有出声,出声会有人转过来看。镜架从那天起就歪了一点,戴着的时候,右眼看出去的东西比左眼矮一毫米。他习惯了。如果现在摘下来,桌面的边会往一侧斜。

颈上挂绳的末端是一只透明卡套,卡套里压着一张白卡。白卡上什么也没有,没有照片,没有名字,没有部门,也没有编号。新工牌还没有发下来。第一天挂上去的时候,人事的人说下周。七周过去了,下周还在下周。

他挂着它出门,挂着它下楼梯,挂着它在复印机前面等纸出来。卡套的正面朝着衬衫,白的那一面贴着他的胸口。没有人问过。

右边裤袋里有四条纸。

纸是从请假条上撕下来的。请假条是一张横排的表格,最上面一行印着四个格子:「日期」「时段」「代理人」「事由」。他写过四次。每次写完,他沿着格子的竖线把它撕成四条,一栏一条,叠整齐,收进右裤袋。前三次的纸条撕完就扔进了站台的垃圾箱。第四次他留下了。

纸边已经起毛。指腹沿着竖线搓的时候,能摸出最右边那一条比另外三条厚一点。那一栏是「事由」。他在那一栏写过字,用的是铅笔,写完擦掉,又写,又擦。擦过的地方纤维翻起来,摸上去是厚的。

他每天出门前都摸一遍。摸的是那一条。

站台在他家楼下,一共四十二级台阶,他数过。下楼的时候,右手一直按在裤袋外面,按着那几条纸。不是怕它们掉,是按惯了。

闸机外面那间便利店七点钟就有人,他排在第三个。站台的黄线外面,第一个白色的方块是给第五节车厢的门准备的,他站在那上面。风从隧道那一头吹出来,带着铁的味道。对面广告牌上的女演员被风吹得头发往一边飘,她还是那个笑,嘴角的高度没有变。
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
报纸架在保温柜的左边,上面是一排周刊,封面的字都很大。她没有看。她站在那里,等前面的人把零钱数完。

他认得她的伞,不认得她的名字,也没有和她说过话。他只记得她的几个习惯。每天早上他多记一个,一个月下来,就有二十几个。

她的伞是黑色的长柄伞,里面断了一根伞骨,是第三根,断口在靠近伞面的地方。她用白色的医用胶布缠住,缠了三圈,胶布边上翘起一小片。收伞的时候,那一段总是先贴进伞套里。

她上车的车厢是第三节,第三节的第二扇门。他的车厢是第五节。所以每天早上在站台上,他要多走两步,才能从门缝里看见她的伞。他数过。她上第三节的次数,一个月里有十六次。其余的时候她在第四节,或者第二节,他就站在第五节的门口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她在保温柜前面总是拿两罐热的。一罐是奶茶,另一罐他看不清标签。到收银台,她只留一罐。另一罐放回柜子里,放的时候手腕先转一下,让罐底朝外。这个动作他看过很多次,没有问过她为什么。

今天她在他前面一个人。

她从保温柜里拿了两罐,走到收银台,又走回去,把其中一罐放回柜子,罐底朝外。然后付钱,拿着另一罐走出去。闸机那边,她从包里拿出交通卡,卡片的边缘有一道白印,是指甲压过很多次留下的。伞尖碰了一下门框,她没有停。

他走到保温柜前面。剩下的那一罐还是热的,柜子里的灯照在罐身上,蒙着一层很薄的雾。他把它拿起来。

收银的店员没有问他要不要袋子。店员是个年轻男孩,帽子压得很低,正在把一排饭团往货架上摆,摆的时候每一个都要转一下,让标签朝外。他付了钱,罐子握在右手里,左手按着裤袋,走进闸机。

早上的电车比晚上挤。他站在门边,背靠着门框,左手抓着扶手上的皮环,右手拿着那罐热饮,没有喝。罐子的热透过铝皮进到掌心,他换了一次手,又换回来。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走,楼顶的水箱都是白的。第三站上来的人挤到了他身边,他把身体往门框那边让了一点,让出一个人的宽度。那个人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说话。

公司在一栋十二层的楼里。楼下的自动门一天开关一百多次,每次开得都慢。他在门口停一下,等它完全打开,然后低头走进去。

低头的角度他是固定的。低到胸前的卡套碰到第二颗扣子,他就停。再低,卡会翻过来,白的一面朝外。所以他从来不低过那个角度。哪怕是给门口的台阶让路,哪怕是捡起地上的东西,他也只低到那里,再用手去够。

公司的电梯是老的,门合上的时候会先停一下,停的时间一直是三秒,然后才慢慢关上。他每次都站在按钮的左边,不挡住别人的手。从电梯到门口,中间要过一道玻璃门,玻璃上有很多手印,高的低的都有,他的手印是哪一个,他没有去对。

从门口到他的座位,要走一条很长的走廊。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,他走路的时候听不见自己的鞋。那一段路他走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会在第三扇门那里停半步,让开一个抱着纸箱的人。

他的座位在窗边,靠着一排灰色的文件柜。桌上的东西摆得很齐:一个订书机,一卷胶带,一个塑料笔筒,笔筒里三支笔,笔帽朝上。那罐热饮放在笔筒旁边,罐身上的雾慢慢干了,他没有打开。主管的桌子在最里面,隔着一道隔板,隔板上面露出一截主管的后脑。

上午,他在电梯里碰到了一个人的包,说了一声抱歉。

上午十点,复印机卡纸。进纸口的厚纸卡在滚轮中间,红灯亮起来。他把卡住的那一张抽出来,角已经皱了。他对着机器说了一声抱歉,又用手掌把那张纸抚平,放回原来的那一摞里。纸平了,角上的皱痕还在,他没有去擦。

中午,他递文件三次。第一次是给隔壁组的前辈。前辈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,纸上的第一行是一个日期,前辈看了日期,又看了他一眼,最后只说了一个「嗯」。他说了一声抱歉。前辈没有接这句话,把纸翻过来,看背面有没有字。第二次是给财务,财务正在看别的东西,他把纸放在桌角,手缩回来,说了一声抱歉。第三次是给主管。他说了一声抱歉,主管说放那儿,他就放那儿。

主管抬起头,视线落在他的第二颗扣子上,停了一下,又回到文件上。他的卡套正翻着白的那一面贴着衬衫。主管的视线没有往下。

中午他在工位上吃了一只饭团。包装膜的拉环拉到一半就断了,他用指甲把剩下的膜一点一点揭下来,揭得很慢,没有把海苔撕破。海苔是贴在包装上的,他先把它揭下来,再放进嘴里。

饭团吃完,他把下午要对的单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。采购单、入库单、发票,三份纸要对成一组。对上了,他用红笔在右下角打一个勾;对不上,他不打勾,用铅笔在旁边写一个数字,然后把数字划掉,再写一遍。笔筒里的红笔有三支,他每次只用同一支,那支笔的笔帽已经咬出了两个牙印。

下午,走廊里有人叫了一声「喂」。他停下来,应了一声。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到他后面的人那里,把那人叫住了。他站在原地,说了一声抱歉,没有人听见,也没有人需要他听见。

他没有数,但他知道一天下来是几次:电梯一次,复印机一次,递文件三次,被叫住却不是叫他一次。六次。

十七点三十分,打卡钟的屏上跳了一下。

打卡钟在三楼走廊的尽头,灰色的机身,正面一块小屏,下面一道插卡的缝。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条,字是打印的:十七点三十分起可打退勤。

他站在打卡钟前面,卡在手里。前面一个同事插卡,咬一下,屏上跳出时间,同事拿着卡走了。又一个。他等到第三个人走,才把卡插进去。

咬一下。那一格的孔打在最前面,边缘毛毛的。

然后他回到工位,把没做完的表格做完。第三列数字他核了两遍,一遍用笔尖点,一遍用指甲压着纸,一个一个对。

电脑屏幕的右下角,时间是十七点四十二分。他按了保存,又按了一次。文件没有变化,他还是按了第二次。

这一层最后一个关灯的人是他。没有人定过这件事,但每天都是他。关灯前他要看一眼复印机的待机灯,把茶水间的水龙头拧紧,把主管桌上那张白纸的角压平。

二十二点五十分,他下楼。门卫室还亮着,门卫是个老人,每天晚上他从门口经过,老人都从椅子上抬起头,说一句辛苦了。他点头。头往下点了一下,卡套没有碰到扣子。老人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报纸。

从公司到站,要走十一分钟。中间过一座天桥,天桥的栏杆是铁的,上面绑着一排超市的塑料袋,风一吹就响。他从天桥上走过去,手扶着栏杆,手心的凉一点一点渗上来。桥中间站着一个穿工装的人,在看下面的车。他从那个人身后绕过去,绕的弧度很小,没有碰到对方的背包。过了桥,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每一盏底下的地面都是干的。

二十三点二十分,末班电车。

他在车厢最后一截的门边站着。车里的灯是白的,日光灯把每张脸压成同一个颜色。车窗里映出他的脸:镜架歪着,白卡在卡套里,嘴唇是干的。他对着玻璃练了一次笑。嘴角往上提,提到第二格,停住,然后松开。玻璃里的脸跟着松开。

车厢里的人不多。车门的玻璃上有一个手印,是从里面按的,手指分开,印得很大。座位上的人都低着头,手机的光落在下巴上。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补习班的广告,广告里一个女孩在笑,笑得很标准,嘴角到了同一个高度。他看了那张广告一次,然后不看了。

他看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。塑料表带,屏上的数字是二十三点二十分。打卡钟的考勤日在早上六点翻页,翻页以前打的卡,算昨天。距离翻页还有六小时四十分。

然后他把右裤袋里的纸条拿出来,在掌心里摊开,一条挨一条摆好,撕口对撕口。四条都在。最右边那一条的毛边在掌心里翘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去找什么。他把纸条重新叠好,收回去。

电车在弯道上晃了一下。

他的公文包角碰到了斜对面一个女人放在膝上的手。她手里的车票滑下来,落在车厢的地板上,停在他的鞋尖旁边。

女人是短发,外套是灰的,坐得很直,两膝并着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去捡。

他弯腰。这一次低过了那个角度,卡套撞到衬衫的第二颗扣子,又弹回来。他没有停,一直弯到车票边上,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,然后直起身,把车票递过去。

「抱歉,给您添麻烦了。」

女人接过车票。她的手指只碰到了纸的边。

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车厢地板的灰。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,低头看,灰没有完全掉。车窗外的隧道灯一格一格过去,每一格的间隔一样长,灯光扫过他的手背,又扫过去。

「谢谢。」

声音不高,句尾落下去。

电车的广播响了,报的是下一站的名字。他没有听清。

电车进了下一站,门开了,又关上。她没有再看他,把车票对折,放进外套的内袋,拉上了拉链。

那是这一周里,对他说的话里第一句不是为了让他道歉的。

站台在电车的左侧。他在关门前一秒挤了下去,鞋底踩到黄线上,站了一下,然后往前走。

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。木头的长椅靠着墙,靠背上有一道被手摸出来的亮。站台的电子屏一行一行往上滚,滚到最后一行,写着「本日末班」。他站在屏下面,把那一行看完。屏的边框是黑的,上面落了一层灰,灰里有一行很细的指印,应该是某个人站在这里,用手指在边框上划过去,划到了末班的那一行。

挂钟在柱子上,离他三根柱子远,秒针在走。他站在挂钟下面,数了十个秒。秒针每走一格,他的手指就在裤缝上碰一下。十个秒数完,他停了。站台尽头的便利店还亮着,窗玻璃上贴着一张关东煮的海报,海报上的萝卜被画得很大。关东煮的锅冒着白气,白气往上走,走到灯底下就散开。这条街上,只有这一处是暖色。

他拿了一只纸碗,夹了一块萝卜,一根竹轮,放进汤里。汤的热气扑上来,他的眼镜一下子蒙了,镜片白成一片。

就是这两秒。

镜片白着,他什么也看不见。肩膀先于别的地方塌下去了:锁骨那一块松开,两条手臂垂下来,纸碗的边碰到了他的手腕。他没有去撑。
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没有掏出来。

两秒过去,镜片慢慢清了。他把纸碗放回台面,萝卜和竹轮还在碗里,汤没有动过。

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,门里出来一股空调的风,门口没有人。门开着,灯照出一条窄窄的地面。他朝门的方向低头。低到那个角度,卡套碰到第二颗扣子,他停住。

对着空无一人的自动门,他低头道歉。

站台上还是没有别人。挂钟的秒针走到最后一格。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电子钟,数字是二十三点五十九分。

口袋里滑出一条碎纸。最右边那一条。他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