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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 · 不够完美

第 15 章零点四厘米

Four Millimeters Short

第 15 章 零点四厘米

六点二十,站上体重秤之前他先把袜子脱了。

袜子是白的,脚后跟磨出一圈灰。他把两只卷成一团,塞进床底下的鞋盒。秤放在卫生间门后面,铁壳,指针停在零上。他站上去,脚掌落在两道防滑凸点中间,数到三,等数字不跳了,才低头看。

五十一点二。

他没有念出来,也没有记。这个数字每天早上都停在这里,他不去挪它。

闹钟是六点整响的。第一声的尾巴上他就按掉了,没有等第二声。宿舍四张床,两张空着,床板上还压着人走之前留下的一圈印子。下铺的人还在睡,翻了个身,床板响了一下。窗帘拉不上,左边一截卡在窗框里,他从那一条缝往外看。

山顶上是那座塔。它每天早上的颜色都由空气决定。今天是白的,雾还压在林子上,塔身的白也就淡淡的。他看它一眼,然后才穿衣服。

卫衣的拉链头断了。他用一枚弯过的回形针穿进拉链环里,拉上来的时候,回形针的尾巴会碰到拉链齿,咔的一声,很轻。排练时他要用两根手指把它捏住,不然老师会说杂音。

帽绳长短不一。左边那根比右边短了一截。他每天都要把它们对齐,每天都没有对齐。

左手腕上叠着四五个黑色发圈,还有一条编织手绳。手绳的颜色褪成了灰白,绳头起了毛。那是入选那天,老师从抽屉里拿出来的,一人一条,他那条是最后一条。那天他十三岁。

他用手腕上的一个黑圈把头发扎起来,扎两道,第二道要压在第一道上面。扎好,他去洗脸。冷水按在下颌右侧那块地方。那里有一块压痕,颜色比皮肤深一点,边缘发白。是他自己的拇指顶出来的,顶得太久,皮下就留了一块印子。按上去还有一点疼。他没有停。

七点四十出门。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,他摸着扶手下去。过天桥的时候风大,桥下是一条车道,车一辆一辆过去,车灯是白的。他把卫衣的帽子戴上,左边那根帽绳被风吹起来,甩到脸颊上。他没有伸手去对。

过了桥,路边有一家理发店。玻璃门里的镜子上贴着一张广告,广告上的人下颌很尖,皮肤上看不到毛孔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停。

昨天也是这样开始的。六点二十,五十一点零。七点四十出门,便利店刚开门,收银的人在往冰柜里摆饭团,一排一排,三角的尖都朝一个方向。他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一眼,那人抬起头,他就走了。

昨天的头发没有扎。老师说刘海挡了眼睛,他就用手指把刘海往后拨,拨到额头上,拨完又落回来。

昨天上午是团体排练。老师让八个人按身高站成一排,跳前一个月的编舞。老师数拍子,数到第四拍,手一抬,八个人同时抬脚。那一下很整齐,听起来只有一个人在跳。他站第六个。镜子里,前面五个人的后颈连成一排,有一个人的衣领翻了一半,老师走过去替他翻平,他没有动。

站在排头的是宥真。老师是她的姑姑,练习室里知道的人不多,她自己也从不提。宥真的脚落在拍子上,每一下都和音乐一起落下来,没有早,也没有晚。她的水瓶上贴着一张没有字的贴纸,边角翘起一点。每次喝水,她都用指甲把它压回去。

中午在走廊吃饭,几个人坐在窗台上。饭盒里是冷的炒年糕。有人说月末评估的事,说名额只有两个,说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是来挑脸的,不是来看舞的。宥真没有接话。她把饭盒盖子合上,又打开,拿出筷子,把饭吃完。少年坐在她对面,拉链头被他捏在手里,没有响。

另一个人指着她的鞋尖,问是不是练坏了。她把脚抬起来,鞋尖的皮裂了一道细口。那个人看了,说这双该换了。她说,下个月。

有人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脸,修过的,皮肤是光的,边缘看不出线。屏幕划了一下,又划了一下。

其中一个问少年,月末的评估准备得怎么样。他说还差一点。那人笑了一下,说还差一点的人都是这样说的。

下午老师让每个人跳一段八拍,自己选。排练是三分钟一轮,老师在放音乐之前先用手机计时。

少年选的是那一段。

那段舞是别人的。三年前,那个人在这间练习室里练到最后一个星期,少年每天晚上坐在门框外面的走廊地上,隔着门缝看。门缝窄,只能看见镜子的一角,和镜子里那人的半边身体。他看了七天。那个人每次落脚都踩在靠窗数第三块木板上,门缝里听见的就是那一声,闷的。那个人有一个习惯:第三个八拍的起点,他总是比音乐晚半拍才进。少年学会的就是这半拍。

他学的时候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坐在走廊的地上,用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。打到第三个八拍,指尖会先往回缩一下,再落下去。那一下缩回去的,就是那半拍。

昨天下午,他也在心里数了她的步子。从门口到那条胶带,十一步。昨天第十一步,她的脚没有偏。

昨天他跳到第三个八拍,身子先动了。脚落下去,比音乐慢了半拍。

老师在镜子前面抬起手,手掌往下压了一下,音乐停了。

「太不整齐。」

她没有看他,看的是镜子里的他。

「改回去。」

说完,她没有马上转身。她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着,拇指压在裤缝上。大约是一个八拍那么长,然后她才走到下一个人旁边,说了句什么,那人点头,跳了起来。

昨天晚饭是泡面。同屋的人加了一个鸡蛋,蛋黄破了,黄色流进汤里。少年没有加。

昨天夜里,宿舍的热水只有一格是温的。他洗完澡,同屋的人还在床上看手机,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,一块一块地晃。少年躺下来,把手指放在被子上,一拍一拍地敲。敲到第三个八拍,指尖每次都要慢半拍落下去。他把那半拍收回来。收了很多次,直到指尖每一次都落在拍子上,他才停。

同屋的人关了手机,房间暗下来。他没有睡,又敲了一遍。

练习室在老楼三层。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门框是木的,漆掉了一块,底下露出深色的木头。走廊里有一股拖把水的味道,淡的,和门框的木头味混在一起。门口那只钨丝灯是暖黄的,照得到门框,照不到门槛。

屋里一面墙都是镜子。镜框上方一条长灯,灯管是冷白的,只照镜子这一面,背后的墙是暗的。窗在他右手边,夜里玻璃是黑的,会映出屋里的灯管。空调是老的,开起来有一股灰尘烧过的味道。

地板是旧的。靠窗数第三块木板一踩就响,声音闷,像有人在下面轻轻敲了一下。那一块是他的拍子。他每次都在那块木板上落第一拍。

墙角的音响,左边的喇叭没有声音。老师说修过两次,都没有修好。音乐只从右边出来,偏着一边。靠墙的把杆一端松了,缠着胶布,一圈压着一圈。

墙上一排贴纸。每个练习生一张,写着名字,按进来的顺序,从门口一直贴到窗边。少年的那张在最后,是上个月才换的,边角还是硬的。他前面那张,被撕掉了一半。

那个人叫在元。他的名字还在墙上,只剩一半。三年了,没有人把它揭下来。第二天早上,贴纸已经撕掉了一半。没有人说是谁撕的。

镜子上有几处指印,是清早扫地的人留下的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到镜框下沿,那条黑胶布线就露出来了。

早上他坐在地上压腿。左膝有一块旧伤,压下去的时候,膝盖里有一声很轻的响。他每次都等它过去,才往下压。另外两个人在角落里压腿,一个人的运动鞋后跟踩扁了,另一个人的袜子上印着一只很大的兔子,兔子的耳朵压在脚背上。

她已经到了。站在镜子前面,背对着门,低着头在看自己的脚。她的包放在窗台上,包口开着,露出一截白色的袜子。

她的鞋带系得和平时一样。先打一个死结,再把两个圈拉到一样长。左边的圈总是短半根手指。她从来没有改过。

有人从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少年的胸前,说:「你的拉链一直在响。」少年说没事,用两根手指把拉链头捏住。那人已经走到了窗边,没有回头。

镜框右下角,贴着一条和纸胶带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:三。字写得很直,比别的字小一号。胶带的一边卷起来一点,早上她来的时候,用拇指压平了。那是她站的位置。从门口走到那一格,是十一步。

少年站在门口,没有出声,在心里数。

一,二,三,四。数到第十一步,她停住,脚尖正正压在胶带的边上。

今天第十一步,她的脚落在地板缝上,往左偏了半根手指。她没有停,把脚挪回来,站到胶带上。

少年在心里记下来。

月末评估,他背得出来的顺序是:先侧脸,再正脸,再全身。站成一排,三十秒。侧脸要看右边,因为右边的下颌线是他的。右边要比左边多出一截,他每次都先把右边收进去,再站正。

离月末还有十九天。走廊的公告栏上贴着这个月的名单,只有名字,没有分数。他的名字在第二十三行。

评估那天要穿统一的黑色训练服,袖子拉到手腕。手绳要摘下来,发圈要收进口袋。他摘过一次,摘下来的那一圈皮肤比别处白,边缘很整齐。

评估的时候,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,不说话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每个人站到镜前,那人看三秒,笔尖在纸上点一下。看的顺序,他也背得出来:下颌,眼睛,手。第一眼对上的,才会被叫出名字。三秒以后,才能动。

他要的是第一眼。站在一排人里,第一眼就要让人认出他,不用再问他叫什么。

今天的排练,他们又站了一次。六个人一排,他站第五个,镜子里,他的右边是宥真的侧脸。她的脚跟落下去,声音比别人轻。三十秒,没有人动。三十秒数完,老师说了一声「好」,所有人同时放下手。

老师走到第二个人面前,手里的尺子压在那人的下颌上,只压了一下。「这里,再推一毫米。」那人照做了。老师走过去,没有看第三个人。

镜框下沿,老师用黑胶布贴了一条横线,正对着下颌的高度。黑胶布的一头翘了边,老师用指甲压过一遍,压平了。站到镜前,下颌要压到那条线上。老师拿一把塑料直尺,从排头走到排尾,每个人量一次,念一个数,不念名字。量到第三个人,尺子停在半路,老师没有念数,只是看了看镜子,然后把尺子往下挪了一点,才念出来。

那把尺子是他的。不是买的。他搬进宿舍那天,拉开桌子抽屉,它就在里面,躺在一张旧课程表上面。尺子的边被磨圆了,刻度还是清楚的。零点那个位置,磨出一个浅浅的坑,不是他磨的。他没有把它扔掉。

他用尺子量过很多次。把尺子的零点压在镜框的边上,让下颌那一线对过去,再看黑胶布的线。每次量出来的数都不一样,差的只是毫米。

三年前的那一天,他也是坐在这道门框外面的地上。那是他进来的第一个礼拜,队里最小的一个。那一周,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人,后来都走了。每天早上老师在门口点名,点到他,他要站起来说「到」。头几天他的声音是小的,老师让他再说一次。下巴抵着膝盖,背塌着。老师说过他的坐姿塌,他没有改。

傍晚,那个人从屋里出来。背着包,手里一瓶水。他的鞋跟是压扁的,走路时一下一下,都踩在外侧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然后他蹲下来,用两根手指托住少年的下巴,往上抬。抬到一个高度,就停住了。门口那只钨丝灯照在他的下颌上,黄的,照出一条线。那个人没有看少年,看的是门外的走廊。

停了大约一秒。他把手松开,什么也没说,背着包走了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他的脚步声过去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
少年没有动。他的下巴还停在那个高度,没有低下去,脖子那一截发紧,喉咙里有一点干。一直等到走廊的灯全部灭掉。

后来他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门框上有一道旧的划痕,他的手指正好落在上面。

那个高度他记住了。三年来,他每天都把下巴抬到那里,然后用尺子量一次。每次都还差一截。

下午排练两两一组。他的搭档是别人,叫不出名字,只知道那人左脚外八,转身的时候要先看一眼脚。午后的太阳从窗口斜进来,照在第三块木板上,木板的缝里有灰。宥真站在镜前,跳了一段八拍,每一下都落在拍子上。老师在她身后走过,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的肩往后压了一下。宥真的肩膀放下来。

排练的间隙,宥真去窗边接水。水龙头的声音很大,她等它停下来,才拧上瓶盖。

他在墙角做侧脸的练习。用手机拍,拍了十七张,删掉十六张。留下的那张,下颌线的边上有一道很细的光,是窗外的光照进来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收起来。

排练到五点结束。他没有马上走,留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。宥真蹲下去系鞋带。系完,站起来,左边的圈还是比右边短半根手指。

少年看着那两个圈。看完,把自己的鞋带也解开,重新系了一遍。先打死结,再把两个圈拉到一样长。拉完,左边那个,短了一点。这个系法没有人教过他,是他自己看会的。

晚饭他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吃,三角饭团,包装纸要从底下撕开。他撕的时候没有撕到海苔,海苔整张留在纸上,他把它一条一条揭下来,吃掉。

九点半,他在宿舍卫生间的镜子里量了一次。镜子小,只照得到下颌和嘴。压痕还在。他把尺子压在瓷砖的缝上,那一条缝是直的,比镜框的边要直。量出来的数,比在练习室里多了一点。他没有去改它。

十点,他穿上外套下楼,走回老楼,穿过空着的走廊,回到练习室。屋里没有人。钨丝灯还亮着,他把门推到只剩一条缝。

手机立在地板上,靠着镜子下沿,屏幕朝上,没有放音乐。屏幕亮起来,时间是二十二点二十一分。锁屏上没有图,只有一排数字。屏幕里那张脸比镜子里的窄一圈。他知道那只是屏幕边框的关系,不是他的脸。屏幕上还有一条没有回的消息,是家里的,问他吃了没有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回。

他跪坐下来,面对镜子,把两只膝盖收到身体下面。地板是凉的,凉气顺着裤子往上走。他的影子落在镜子下沿,很短。

灯管在闪。每闪一下,都有一种很细的声音,像一根线被拉紧,又放松。镜子里的他也跟着闪了一下,又亮回来。

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两下,停了。走廊里有手电的光。保安从门缝外面扫过去,停了一下,又扫走,脚步声远了。

跳那一段。八拍。第三个八拍,他的脚落下去,踩在第三块木板上,咚的一声,闷的。那一下他没有缩。拍子是准的,每一下都落在音乐上。第五个八拍,手臂要比那个人低一块。老师没有说过这一处,是他自己改的。

他停下来,抬手摸下颌右边那块压痕。

尺子在他手边。零点压在镜框的边上,下颌那一线对过去,再看黑胶布的线。差七毫米。

他用右手拇指顶住压痕,往里推。推三毫米,推到肌肉发紧,不能再推了,停住。

再量一次。

还差零点四厘米。

这个数字他量了一百多次,每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。

十一点。山顶那座塔照例该熄灯了。它每晚这个时候熄灯,灭得很快,一下就没了。他没有去看。他的视线在镜子里,在黑胶布的线上,在下颌那一线和线之间的那道缝里。镜框右下角那张胶带上的「三」,在灯下发白。

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低声说了一句:

「再往里三毫米…就够了。」

他把手放回下颌,又推了三毫米,停在同一个地方。窗玻璃上浮起一线冷粉的倒影,他没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