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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部 · 谢谢配合

第 41 章没有签的那一张

The Card Nobody Signed

第 41 章 没有签的那一张

一张塑封的规矩单,五条,每条后面一行小字写着加入的时间。

规矩单挂在登高班休息室的墙上,白板的左边。塑封的边上穿了一个小孔,挂绳从孔里穿过去,挂在一根钉子上。规矩单的背面是空白的,背面的一角有一个小气泡,在第三条的下面。休息室在环形外走道的玻璃里面,一间,门开着。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,灯是白的,三盏,排成一排。门边的墙上有一排挂钩,挂着两件炭灰色的工装,袖口都扣着,领子是平的。挂钩下面是一只铁柜,柜门关着,门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柜里的东西:安全帽,四顶;保险绳,六根;扣环,一只。墙角的地上放着一双胶鞋,鞋底沾着湿沙,鞋头朝着门。墙角堆着绳卷,每一卷上挂着一块小牌,牌上的字和规矩单上的字是同一个笔迹,一笔一笔,收笔都齐。规矩单是手写的,塑封的时候压过热,边上起了一圈细皱。

窗台上有一只杯子,杯口朝下,扣在一张纸上。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,茶渍的边是齐的。窗下有一条长凳,凳面的一端磨平了,是坐久了磨出来的。

墙上还有一张表,印的,是本月的值班。格子里的字都被划掉了,只剩下日期。日期一格一格走到月底,最后一格是空的。

一、上塔必须系绳。 第一年

二、绳要由另一个人看过,才算系好。 第一年

三、扣环门要拧到底,挂上写名字的牌。 第二年

四、扣环只许挂的人开;看过绳、且不在这根绳名单上的人,可以替他开。 第十一年

五、塔上最后一个人的绳,须由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看过,才能下塔。 第一年

第一条、第二条和第五条的小字是第一年,第三条是第二年,第四条是第十一年。五条的字都是一个人写的,每一个字的收笔都落在同一条线上。规矩单的最下面空着一行,是留给签名的,没有字。

白板底下的台面上压着一本值班册,白皮,纸边翘起来。册子的栏目是印的:船号,名字,入册,状态,备注。备注一栏每一页都是空的。第一页的日期是十一年前的,字是手写的,收笔都齐。翻到最后几页,有一行:LM-1-08,名字栏写着卸力号,状态栏写着挂牌未解。上面一行是LM-1-03,状态栏写着港湾外。

白板上的表,一格一格,每格一个数字,有勾的和空的,差不多一半。

抽屉在台面的下面。拉开,里面是一摞卡。抽屉的拉手上缠着一圈白布,布的边已经磨毛。抽屉的底板上有一圈灰,灰的边是齐的,没有被碰过。抽屉的里侧贴着一张表,一年一格,格子里的数字是每年的卡数。每一年的数字都不一样,只有第一年的那个数字,被圈了起来。卡是复核卡,一张一张,每年一捆,用橡皮筋捆着。每一捆的外面贴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的字是绳卷上的那个笔迹,写着次序:一,二,三,一直到十一。十一捆叠在一起,最底下的一捆,橡皮筋已经发硬,断过一次,又接上了。每一捆的厚度不一样。第四年那一捆最薄,只有几指;第八年那一捆最厚,卡的边都磨毛了,被手指翻过很多遍。最上面那一捆的纸条是新的,字的边还是黑的。

卡的格子是印的:日期,部位,绳号,被复核人,内容,复核人。被复核人一栏印的是一串数字,没有字。每张卡的复核人一栏都签了名,签名各不相同。有的歪,有的小,有的只画了一个没有闭合的圈,把格子的边压得发黑。有的签名后面还画了一道斜线,斜线一直拖到下一格。

最底下那一捆里,有一张。部位一栏写着:环形外走道。绳号一栏是一段数字,末尾的数字被圈了一圈。内容一栏写着:绳已看。这三个字是那个笔迹,一笔一笔,收笔都齐。复核人一栏的签名是万全的,和绳卷小牌、规矩单上的字是同一个笔迹,只是比这三个字更齐,笔画的粗细一样,每一个转折都停得很准,没有一处抖。抽屉里的卡,只有这一张的复核人是这个签名。日期一栏写着十一年前的那一天,那一排数字上有一道压痕,压得很深。

这张卡的背面有一行字,没有签名。字比规矩单上的第五条少了一截,写到「最后一个人的绳,要由不在名单上的人看过」为止。后面添过的字被划掉了,划得很重,纸背上透出墨的痕。这是第五条的草稿。草稿没有签名,也没有日期。草稿下面是一大块空白。

抽屉最底下,压在那一捆的下面,是禁令的原件。打印的纸,没有折过,纸的四个角都是平的,没有卷过。抬头印着:登高资格暂停。纸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数字,是持证号,和那张卡绳号一栏的数字是同一串。依据一栏写着:登高班复核制度。正文只有一行:复核未通过,自即日起不得登高。签署栏是万全的手写签名,两个字,和卡上的签名是同一个笔迹,笔画没有卡上的那个齐。日期也是那一天。纸背是空白的。

登高证正面朝下,压在禁令上面。正面的那一面印着登高的条款,一条一条,最后一条的字被一道横线划掉了。翻过来,背面盖着一枚黑色的章,章的字是「复核未通过」,章压得很重,边缘有墨渗出去的一圈。登高证的塑料壳裂了一道,裂口用透明胶贴住,胶的边已经卷起来。

医院的探视卡夹在登高证的后面。卡的右下角印着一个病区的号,号码的字很小。日期是三天前的。被探视人一栏是空的。来访人一栏也是空的,纸面是平的,没有压过笔的痕。来访人一栏的下面,还有一个格子,写着「证件」,格子里没有字。

禁令和那一摞卡在同一个抽屉里。禁令上没有提到任何一张卡,卡上也没有提到禁令。两样东西压在一起,中间没有隔板,只隔着一层灰。

十一年前,修船场门口。门口有两级水泥台阶,第二级裂了一道缝,缝里长着一根草。台阶上有一只鞋印,是一双大号的胶鞋留下的,鞋印的边已经干了。门是铁的,漆过很多遍,门框上有一块补丁,补丁是白的,比门框新。门的上方钉着一块木牌,字是用烙铁烫出来的,写着修船场的名字,和坡道的号码。木牌的一角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白木。

修船场里面有锯子的声音,一声,停住,又一声。棚子下面停着一条渔船,船底朝上,船底的漆掉了一大块,露出下面的木头。坡道上的木轨在雨后发黑,木轨的缝里积着一层细沙。

一个穿炭灰色工装的人站在门里,手里拿着一张纸,递出去。他的手套是炭灰色的,指节的地方磨得发白。纸是打印的,复印的,签署栏的字复印出来是灰的。天已经亮了,门口的地上有一圈没干的水,水里映着门框的影子。门口的风很小,纸的边没有动。阿内二十二岁,站在台阶下面,鞋带散了一根,他没有系。他接过纸,纸边是毛的,没有裁齐。他看了抬头。抬头下面那一串数字,是他登高证上的数字。

他把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工装裤的后袋。后袋的口缝着两道线,他用手掌压了一下,压平。

从那天起,他的路线不经过塔下面那条街。他走修船场后面的小路,那条路要多走十分钟,路上没有铺砖,雨后会积水。

两点零五分。守塔人的右脚还踩在横档上,绳松了一寸。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腰上的扣环跟着过来,停在线的里侧,离线一指。他的两只手没有动,手背朝外,垂在身侧。从外面看,他的胸口没有起伏。

横档上有一道新的刮痕,刮痕的边是亮的,是鞋底一次一次磨出来的。刮痕旁边还有几道旧的,颜色已经发灰。

在元的左手从线外伸过去。手腕越过白线,手掌悬在线的上面,手指碰到扣环的环身。环是凉的,表面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。他的脚没有过线。左手背上的紫纹在白光里亮着,纹路一道一道,跟着手指的弯曲一起动。他的肩膀一起一落,一口一口,有长有短。

食指先揭开接口的胶布。胶布的边卷起来,一圈一圈撕下来,沿着门绕过半圈。撕下来的那一圈是白的,背面粘着一层灰,压痕一排一排,深浅都一样。撕到最后,那一截从门上脱下来,落在铁板上,正面朝上。撕的时候有一点细的响,是胶布和门之间的灰被撕开了。

门上没有胶布了。门的正面露出一道细缝,是门和环身之间的缝。缝里有一点白漆,是门关上时蹭进去的。

拇指压住螺纹套。往左。咬得很实的螺纹动了,松开一圈,又松开一圈。螺纹套的边上有一块磨亮的地方,是拇指常压的位置,磨得发亮,亮的边是齐的。螺纹套的侧面有一行小字,字很小,是用针尖划上去的,在磨亮的地方下面。扣环的背脊上有一道窄窄的凹,是绳年复一年压出来的。

门开了。一声很轻的响。

扣环的门开着,门舌缩回去,贴着门框,露出一截亮的钢。绳连着那个八字结,从环口脱出来。三道白色的记号一道一道落在铁板上。绳的影子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绳的尾端在铁板上摊开,尾巴上扎着的两道白线还在,绳皮是完整的,没有起毛,颜色发灰,灰得均匀。线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滚下去,滚到铁板的缝里,没有声音。

守塔人吸了一口气。气吸到胸口下面,肋骨张开了,衣服的布被撑起来。吸进去以后,胸口停在那里。

他从横档上下来,右脚踩在铁板上。左脚跟过来,跨过那条线。线的白漆被鞋底蹭掉一小块,蹭掉的边是齐的。那块铁板上,之前只有在元的鞋印,两个,是在元站到线前时留下的,鞋尖朝着线。守塔人站到了那两个鞋印的旁边,鞋尖也朝着线。

万全「请您先下去。」

这一句出去,话在栏杆的立柱之间走了一圈,才回来。守塔人的声音有了回声。那一圈回声是从立柱上一根一根弹回来的,十一根立柱,弹了十一次。

两点零七分,云往两边分开。分得很慢,先是一道缝,缝里透出黑,缝的边是白的。缝越来越宽,塔的顶露了出来。

塔从底座到顶,整个立在港湾的边上。底座是白的,一圈灯,灯的间距一样。底座的门是关的,门框上贴着一张纸,纸被潮气泡软了,字都化开了,只剩下最上面的一个「请」字。塔身的玻璃一层一层,银灰的,映着港湾的水,映着对岸的灯,映出来的灯都是碎的。锥一直收上去,收到桅杆。桅杆伸进云的上面,塔的全高是三百二十八米,都在画里。锥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,亮到顶。桅杆尖上的航标灯,隔几秒闪一下。灯灭的那一会儿,桅杆尖是黑的,过一会儿,又亮了。

港湾的水在动。最低的那一圈湿石头上,水开始往上走,走了一指。对岸的吊车停着,一排,都是高的,有一台的臂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对岸的楼,窗子亮了三扇,三扇的位置不一样,一扇在顶上,两扇在下面。街上的车灯还是一串,串到山那边就断了。街上的人没有抬头,他们低着头走,或者低着头站在路边。港口一角的灯塔,灯光转到这一边,是亮的,转过去以后,只剩一点白。

云的边被灯照亮,亮的边是白的,一团一团往东边走。

南偏西的天空空了一块。那一块是灰白的,什么也没挂,没有云压在上面。原来挂着圆和洞口的地方,没有淡紫的边,没有白的细圈,也没有黑口子。圈外被拧弯的星,现在每一颗都是直的。直的星排到天边,排得很密,没有一颗是斜的。

塔身中段,两根横撑之间蒙着的那一块板滑开了。那块板是一扇舱门,板后面就是那一样很大的东西。板让出一个方的口子,口子里有一排灯,白的,很小。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亮到口子的边上。那一样很大的、不动的东西动了。它从两根横撑之间滑出来,先是船头,然后是舰桥,然后是船腹,一截一截,离开了塔身。口子边上落下一点灰,灰落在台阶的边上,没有人去扫。

船是白灰的。船壳一块一块拼起来,接缝是灰的,接缝一条一条平行。船头是楔形的,前端收成一个凿子尖。船腹上有一道橙色的细线,从船头绕到船尾,细得只有一根线那么宽。船尾的喉口亮着一点,只有一点,暖的,小得看不出形状。船尾两侧各有一对长圆筒,每根筒的前端套着三道环,环是灰的。船尾竖着两片平行的散热鳍,往后斜。船腹下面,一排白的灯,间距一样,没有亮。舰桥是低的,有好几个面,玻璃是暗的,没有灯。舰桥后面,每侧有一排圆窗,窗里是暗的。舰桥顶上有一个小穹顶。

舰桥底下喷着一行编号:LM-1-08。字是灰的,比船壳深一号。船身上没有名字。

船侧原来挂着一块挂牌。挂牌是铁皮的,四角有孔,挂在船侧的一个挂钩上。挂牌被换下来了,挂钩空着,挂牌落在舱门的台阶上,正面朝下。背面是白的,没有字。正面的字压在台阶的石板上,看不见。台阶上只有这一块,别的地方没有东西。

船悬在港湾上空。全长一百二十八米,底下是水,水面上的灯落在船腹上,船没有碰到水。船在风里停着,没有偏。

在元没有上船,也没有走开。他还站在线外,左手从线的上面收回来了。他的食指上有一点白漆,是揭胶布时蹭上的,他没有去擦。背上的印花,比他的身子慢半拍,才停住。守塔人站在铁板上,两只手垂在身边,手背朝外,手指露在外面。他的腰上还挂着扣环,门开着。

次日,清晨五点十分,阿内看潮汐表。表夹在工具箱盖里,纸的边已经软了。第一行是今天的日期,后面四个时间,两个高,两个低。他用拇指压住那一行,一格一格往下看。第二行是明天的,明天的低潮比今天晚了将近五十分钟。

他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截纸巾,纸巾的边湿了,是昨天压过的那一截。他用左手翻表。

修船场的门没有上锁,钥匙还插在锁芯里,转过了第二圈,没有拔。门是阿内夜里拖船时打开的,一直没有关上。门边的水桶里有半桶水,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,叶子的边卷了。修船场的棚子下面,工具挂在墙上,每一件的位置都用白漆描了一个框,框里有它。地上的水泥是灰的,有一道旧的油迹,从门口一直拖到坡道的边上。坡道上有潮水退下去留下的湿痕,一圈一圈,边是齐的。坡道下面的石头上,有一排白色的贝壳,都是空的,贝壳的口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坡道上停着「旧风号」,双体的,十三米长,两个船身之间的横梁上挂着一圈绳。船壳是白的,船头的名字刷过很多遍,字已经褪了一半。船底下垫着木头,木头是新的,还带着木屑的味道。

学徒十九岁,手套上有一块新的油渍。袖子卷到手肘,手肘上有一道旧的擦伤,已经结了痂。他把吊带绑在「旧风号」的起吊点上,绑了两道,拉紧,拍了一下吊带的扣。吊带的扣是铁的,扣的内侧磨出一道亮。然后他拿开手,让阿内看。学徒站到一边,两手插进口袋里,又拿出来,放在身侧。

阿内看吊带。第一遍看扣,第二遍看结,第三遍从绳头看到绳尾,又从绳尾看回绳头。吊带的边上有一道细的毛,他看了,毛在吊带的外侧,不在受力的一侧。他把吊带的扣拨了一下,扣没有动,扣得很实。

结没有问题。

看完,他把潮汐表对折,又对折,夹回工具箱盖里。他把盖子合上,合的时候盖子的边碰到工具箱的口,响了一下。

学徒把一张复核卡夹在板子上,递过来。板子是木的,夹子是铁的,夹子上有一个小孔,孔里穿着一根铅笔。卡的格子是印的:日期,部位,绳号,被复核人,内容,复核人。日期一栏写着今天的日期。内容一栏写着:吊带,两道,已绑。绳号一栏是一段数字。复核人一栏是空的。卡的背面是空白的。

阿内拿过笔。笔是那根铅笔,是从夹子的孔里抽出来的。他在复核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。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截,拖到格子的外面。

马路对面,乔的车停着,车窗开着,车窗里的灯亮着。台面上码着一排找零,从大到小,码到头。她从车窗里伸出手,把一杯咖啡放在护栏上。杯盖的缺口朝着把手那一边。咖啡的热气从缺口里冒出来,细细的一缕,冒到护栏上面就散了。杯壁是纸的,外面涂着一层薄蜡,蜡的边是齐的。护栏是木的,漆过很多遍,手摸过的地方漆得发亮。

阿内过了马路。他拿起护栏上的杯子,把咖啡喝完,把空杯倒扣回去。他没有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