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部 · 旗内才许下水
第 42 章北边没有旗
There Are No Flags to the North

五点五十,迪恩醒了。没有人叫他,闹钟也没有响。他住在酒店后面那栋小楼的二层,窗帘拉着,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。
他没有马上下床。先把左腿伸直,停了一会儿。膝盖里那根骨刺在这个时候最安静。它在那里已经十七年了。每次弯腿,它都先碰到同一个地方,碰得很准,像碰一扇从来不开的门。
护膝搁在床头柜上,黑色的,内层磨得发亮,四根搭扣从上往下排开。他把它套上去,一根一根往回拉。第一格,第二格。第二格压在骨刺上,他松开,改扣到第三格。第三格的边正好落在骨刺下面一点,压着的是肉,不是骨头。
床边的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,昨晚擦过油手,干了,发硬。他拿下来搭在肩上,下楼。
楼梯到第九级,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鞋。两只,一样的。左脚那只鞋尖沾了沙,他没有去掉。
楼下的洗衣机在转。厨房的门开着,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很快,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巷子里有人推着一排空桶过去,桶在地上滚,声音很响,又慢慢远了。
六点半,他从后门出去,穿过海滨大道。路边的棕榈树在风里偏了一下,又直回来。天是灰的,东边的云底泛着白,太阳在云后面,没有晒到沙上。海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盐。
沙是凉的。他把鞋提在手里,沿着水边往北走。潮水退到了最低,湿沙的边缘很平,一条一条的,是夜里的浪留下的。早上的浪声比晚上近,一下一下,压在沙上。沙上已经有几个人了。一个老头在遛狗,狗跑到水边,又跑回来。两个女人沿着水线跑,脚印一前一后。
北边的水里有几个冲浪的人。他们穿着黑色的湿衣,趴在板上,在第二块礁石外面等浪。一个浪过来,他们一个一个被托起来,又放下去。旗线在他们身后,他们没有回头看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二十九岁以后,他没有再进过北边的水。有一个人从浪里翻出来,趴在板上,朝岸边划了两下,又掉头回去。
街角的旧楼是俱乐部,白墙,门口的旗杆上什么也没挂。他小时候每个周末都在那里等名字被叫。
这一带的人都讲过一个故事。八十年代初,有个九岁的女孩被离岸流带出去三百米,她的母亲在岸上喊。是一个救生员游出去,把她拖回来的。那年救生员二十一岁。讲故事的人说到这里会停一下,然后说,从那以后,旗就插得越来越多了。
他小时候听这个故事,只记住了三百米这个数。
他自己少年时也在这段沙上冲过浪。那时候俱乐部的名册上,他的名字写成 Dan。十六岁那年夏天,他能从旗线北边的第一块礁石一口气游到第三块,不歇,上岸的时候腿是抖的。
那年夏天,每天清早,旗区的沙上有人点名。点名的人坐在白漆的椅子上,穿灰背心,胸前一根白绳,挂着一只银哨。一个一个叫,叫到的人答应一声。册子是白皮的,纸边翘着。叫到他,他答应得很快,有人在册子上记下一个丹字,笔画淡,最后一横几乎没有。他没有去改。丹和迪恩,听上去差不多。
那时候的沙是冷的,光脚踩上去,脚趾会缩起来。大家站成一排,站着不动,等名字一个一个过去。
十四岁那年,他想游出旗外,去够一块漂着的板。被人从浪里拉回来,罚他在值班室抄旗规。抄了一整页,每个字都一样大。抄完,他的手在纸上停了很久,停到墨干了。
二十九岁那年,他在礁石边上被浪压过一次。一个大浪从身后推上来,把他的左膝压在礁石的边上,压了一下,又拉开。当时没觉得什么。后来膝盖里长出一根骨刺,走路就知道了。他不再下水,留在海边的后厨,一留就是十七年。
第三块礁石下面,有一只白漆的铁箱。漆掉了一半,底下露出铁的颜色。盖子没有扣,斜斜地搭着。里面一卷白绳,一只白浮圈,绳头用一根皮筋扎住。绳子的折法好多年没变过。他每天早上都在这里停一下,看一眼箱子,看一眼水。
礁石脚下,潮水退到头了,水停在那里,不动。礁石北边有一条暗色的水道从岸边伸出去。水道里的水比两边平,没有浪花,像一块压平的布。那是离岸流。它不快,只是慢慢地往外拉。
他蹲下来,看了很久。水道的边在哪里,他看得清。他在心里记下:水道在第三块礁石北边,离礁石脚下大约两个人的身长。
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第三格压着,没有再疼。
他回头看南边。
南边的沙上,救生队的车停在旗区的南头,车尾开着,收音机在响,一个女人在念天气:北风,浪一米二。旁边靠着几块救生板,板面上的字被晒掉了。两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在扶旗,夜里被风吹歪的,一根一根扶正,插回水泥窝里。旗杆是白的,旗布晒得发灰,边上还留着一道细红,风一吹,发出很小的一声。
他们插到北边那一根为止。那一根的北边,沙上什么也没有。
北段没有旗。
他从沙上走回海滨大道的拐角,抬头看了一眼塔。塔在街的那一头,身子很高,玻璃是铅灰的,白色的窗间带一道一道,从下往上排,排到云那里断了。云压得低,一整片,灰的,平的。塔顶在云后面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把鞋穿上,走回酒店。
两点半,他进后厨。
后厨没有窗,只有后门和一扇传菜口的玻璃。冷库的门边挂着一张表,打印的,一行一个钟点,每两个钟点抄一次。格子只收整数,没有给小数点留地方。
进来以后,他洗菜,切葱,熬高汤。锅里的骨头咕嘟响,一直响到晚市。
厨师长从办公室探出头,问:「表抄了?」
「抄了。」
「检查的人下礼拜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厨师长缩回去了。
温度计的数字停在二点六。
他拿笔,在格子里写三。不写二。二点六,他不愿意写成二。表格上没有人看,这件事他也知道。写了很多年,每次写的都是这一个字。
胸牌别在左边的口袋上,印着 DAN。那是十几年前填的表。改要再填一张,他没有去填。排班表上,他的名字也是 DAN。厨房里的人不看排班表,都喊他迪恩。
冷柜在库外,第三层。
甜点师莉亚四点半就进了烘房,她放的东西总是比别人早到。一块拉明顿,白纸袋装着,袋口的一角折过一下,压得很平,折痕朝里。昨天他留在第三层的那只空纸袋,已经不见了。
后门外有推车经过,轮子响了一下,是烘房那边的车。推车过去的时候,一股糖浆的甜味飘进来,很快就散了。
他没有拿。要等到下班。
袋口用白绳扎了一个很小的结。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放。
冷库的门很重。拉开的时候,一股冷气扑在脸上。关门要用肩膀顶一下,门会闷闷地响一声。他每天都顶这一下。关上以后,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库里的灯是冷白的,箱子码得很齐,每一箱的标签都朝外。
三点二十,他的休息只有十分钟,他在后门外刮烤台。
烤台是一块铁板,油在上面结了一层,要趁热刮。刮板压下去,油从边上弹起来。一滴落在左前臂内侧,只有一滴。他没有躲,只把手臂收了一下。
皮肤先白,然后红,一小片。过了一会儿,鼓起一个泡,透明的。皮没有破。他把左手握成拳,又松开,五根手指都能动。
他没有去看那一小片。他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,让手臂露在外面,巷子里的风吹过来,凉的。
他走到巷口,那里有一根水管接在墙上,水是凉的。水管的阀门是铁的,螺纹磨平了,他用手掌把它拧到最大。他把手臂压到水管底下,水从指缝里流下去,流到地上,又流进排水沟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高个子,背着街上的光,穿深色的衣服。他站在墙边,脸朝着海的方向,没有动。他的左手小臂上方,悬着一根很细的暖色的线,绕着手臂,慢慢地转。
迪恩看了一眼,没有看第二眼。他的鞋是干净的,鞋底没有沙。
那人转过来。他先看迪恩的手臂,看了一会儿,再看水管。
「冷水。十分钟。」
迪恩把手臂抽出来,甩了甩水。「去哪里?」
那人停了半拍,才开口。
「北边。哪里能下水?」
迪恩往北边看了一眼。大道、沙滩、礁石,都在那里。他说:「旗子中间。北边没有旗。」
那人点了一下头。「谢谢。」
他的声音低,句子短,每一句说完,要停很久,才说下一句。这个人说话,每一句都像是数过的。口音不是这里的。
「我叫迪恩。」迪恩说。
「安德鲁。」
他胸前挂着一块军牌,银灰的,穿在双链上,链子从后颈绕过来。军牌上什么字也没有,连号码也没有。迪恩看见了,没有问。
迪恩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擦得很慢,擦到手上的水都干了。
那人转身往北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小臂,那根细线还在转。他把手放下,走了。
四点半,他端着一盘冷菜过传菜口。
玻璃那边是甜点柜台。柜台上排着一盒一盒的甜点,罩着玻璃罩,灯是白的。莉亚站在柜台后面,围裙上有一道白灰。
那个人站在柜台前面。
他没有看菜单。莉亚从盒子里拿了一块,靠边的,没有淋巧克力,白色的蛋糕体。放在一张纸上,推过去。
那个人付钱。他没有用卡,从口袋里掏出硬币,一枚一枚往台面上推。推一枚,停一下,再推一枚。推到第三枚,他的手停住了,停了半拍,然后才往下推。那只手的指节粗,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旧印子,颜色比皮肤浅。
莉亚没有催。她看着那一排硬币,等他推完。
她把找零数出来,一枚一枚推回去,推到他的手心里。
她开口说了两个字。
玻璃隔着,迪恩没有听见,嘴形看得出是「谢谢」。
那个人点了一下头,把东西收进口袋,转身往门口走。他没有往传菜口这边看。
莉亚把硬币收进小抽屉,把抽屉推上去,推到底。然后她把台面擦了一遍,擦的是那一排硬币压过的地方。
迪恩把冷菜放到出菜口,放稳。
晚市开始的时候,天还没有黑透。
从后门往街的那一头看,塔的白色窗间带还在,往上排,排进云里。塔上的灯一盏也没有亮。灶火烧得很稳,火苗贴着锅底,不乱。海风从后门吹进来,带着盐,吹得案板边的纸角翘起来,又落下去。巷子里有一只猫,蹲在垃圾桶上面,看着他。
餐厅那边,一个小孩趴在玻璃门上往厨房里看。看了一会儿,被母亲拉走了。餐厅里换了一首歌,他听不出是什么歌。
十九点半,他把一大桶油渣拎到后门外,顺手朝巷口看了一眼。过了大道,沙滩中间,有一个灰的人影坐着,天色暗了,看不清。
十九点四十,他把一盘鲈鱼放到出菜口,用夹子把鱼头朝左摆正,才让传菜的人端走。出菜口的铃响了一下,他没有走过去看是哪一桌。
二十点前,他切了两箱芝麻菜。水从菜叶上滴到案板上,他用刀背把水扫下去。一桌三位,点的全是鱼,其中两份要去骨。
他在烤台上翻鱼。鱼皮翻过来,焦边一圈,他用铲子把它按平。左膝站久了会往外歪,他每隔一个钟头换一次脚,换的时候身子往右边靠一靠,没有人看见。围裙他换了第三条,前两条的油渍洗不掉。
二十点,一张单子拍在他面前,十二份。他数了一遍,都做了。单子上的桌号是用圆珠笔写的,他认得出每一个。
厨师长经过烤台,看了一眼鱼,说:「皮太焦了。」
迪恩说:「我知道。」
二十一点,他把高汤锅撇了一遍油。油浮在面上,他用勺子捞进一只小碗,碗底还剩一点汤。二十一点十分,洗手池边的洗手液用完了,他从储藏间拿了一瓶新的,换上。
二十二点,他抄了一次冷库的温度。还是二点六。他写三。他把笔插回围裙的口袋里。表格上,今天的格子已经写满了,一排三。
二十二点半,洗碗间的水声开始响。他站到水池边,把左手泡在水里。泡得发胀,他抽出来,甩了甩,又去洗锅。锅底的焦边要用钢丝球刮,他刮了两遍。后门外的浪声一下一下,比水声慢。
二十三点半,最后一张单子出去。
他在冷库门口站着,把拉明顿从第三层拿出来。纸袋的口打开,白纸,袋角的折痕还在。蛋糕是方的,切得很齐,外面滚着一层椰丝。他咬了一口,椰丝落到胸前的白色厨师服上,他用手拍掉。
他吃完,把空纸袋压平,叠成一块,放回第三层,放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垃圾桶在后门外。他推出去,推到巷口。
巷口外面就是海滨大道。路灯亮着,一盏,又一盏,中间隔得很开。街的那一头,塔是黑的。大道上没有车,也没有人。大道对面的店都关了门,卷帘门拉到底,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明天早上七点开门。路灯杆上钉着一块旧牌子,写着救生队的电话,字已经褪了一半。
过了大道,是沙。
沙滩中间,旗区那边,有一把白漆的椅子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灰背心。
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面朝大海。隔着这么远,看不清脸。背心是灰的。胸前一根白绳,绳头挂着一只银哨。
风从海上吹过来,背心的下摆被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椅子的四条腿埋在沙里,埋得很深,很多年没有挪过了。椅子旁边的竿子上,挂着一只白浮圈,绳子垂下来,在风里晃了几下。
迪恩从小就见那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。没有人跟他说话。这一带的人叫他旗主,叫了很多年,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。
路边的长椅上,两个年轻人分一包薯条,一根一根地吃。他们的脸朝着海,也没有抬头。一辆送外卖的车从大道上开过去,车灯扫过沙滩的边,又收回去。
北边的水里,有一块白板在起伏。
板上趴着一个人。泳裤,两条腿在水里踢着,踢得很慢。
男孩的朋友站在浪线边上,手里拿着一瓶水,朝水里喊。
「凯!你要是游到第三块礁石,我请你吃一个月的薯条!」
迪恩认得他。码头边跳水跳得最高的就是这个男孩,十七岁。
男孩在水里回了一下头,没有应。他把脸转回去,朝北,两只手往前划了一下。
二十三点五十,迪恩锁上后门。他从巷口出去,穿过海滨大道。大道边的排水沟里有一片碎玻璃,他绕了过去。他从台阶下到沙上,鞋陷进去一点。他往北走。
沙是白天晒过的,到了夜里还留着一点热。
白杆在旗区的北端,那是最后一根。他走到它旁边,停了一下,绕过去。
北边的沙上什么也没有。
脚下的沙很硬。潮水退下去的地方留着一排一排的贝壳,他踩碎了一只,咯的一声,很轻。
他小时候在这段水里数过浪。一排,两排,三排,数到第三排就回岸上。从来没有数到第四排过。
他想起早上的水道。第三块礁石北边,暗色的,比两边平。
白板就在那里。
板被水道带着,一开始很慢,然后快了。它过了礁石,一直往外走。板上的人已经不踢腿了,只是两只手抓着板的边。
沙上的朋友在喊。「凯——」
「凯——」
一声比一声高,声音撞在礁石上,弹回来,弹得很碎。朋友沿着水线跑,跑到礁石根上,又退回来,再跑过去。沙上留下一串乱脚印。
迪恩跑起来。第一步,膝盖就响了一声,骨刺碰到的那个地方。他没有停。他的呼吸很快,喉咙里有咸味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旗区。
椅子上的人没有站起来。
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胸前的银哨垂着,面朝大海,没有动。
迪恩停了一下。旗外,不归那张椅子管。这是这一带的规矩,他从十几岁就知道。
他脱了鞋。一只倒在沙上,一只立着。他没有去扶。
他走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凉得很快,从脚踝爬到膝盖。骨刺那边碰到水,疼了一下。护膝还扣着第三格,吸了水,变沉了。
水道的边就在他脚下。他踩进去,脚底一空,又站稳了。
浪一个一个打过来,从他的胸口撞上去,撞散。撞散的水顺着肩膀往下流,流进领口。
礁石那边有一声闷响,是板撞在石头上。板还在往外走,没有停。沙上的朋友站在那里,一只手还举着那瓶水,没有放下。
他往前走。水没过了腰,没过了胸口。耳朵进了水,岸上的声音闷下去,只剩一层。水里有一股很淡的海藻味,冷,咸。他的手伸出去,什么也没有抓到,又伸出去。
膝盖在水下找不到底。他用脚尖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,然后不再找。
零点的时候,他在水里,脸朝着外海。离第三块礁石已经有四十来步。
身后,岸上的白光落下来。白的,从七十七层灯上淌下来,落到沙上,落到水上,落到他的背上。那是那座塔。他没有回头。
岸上的人还在喊。声音越来越薄,薄到听不清字。
那一秒,眼角里,南偏东的天上挂出了一个圆。
他没有抬头。
圆的边是淡紫的。亮的那一边比暗的那一边多一点。亮的那边有白的云,一团一团,压着圆的边,不动。圆的上面一点,偏向正南,开着一个黑口子。口子边上有一道白细圈。圈外面的星被拧弯了。
浪还在一排一排地进来。
凯趴在板上,板被浪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迪恩的头也在浪里一起一落。
他没有抬头。他在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