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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 · 和谐之下

第 5 章扫到第几遍

How Many Times She Swept It

第 5 章 扫到第几遍

三点四十,不开灯。

周素兰坐在床沿上,两根手指捏住帽檐,把那道折痕捏回原来的位置。深灰的工作帽,折痕是每天捏出来的,每天落在同一个地方,她不用看。捏好了,戴上。

粥是昨晚煮的,倒在保温桶里,还有一点余温。她站着喝了半碗,剩下的盖好,放进外套右边的口袋,中午再喝。馒头装在纸袋里,压扁了,她用手掰开,留一半。

门口摆着两双鞋。一双是她的,胶底,鞋帮洗得发白。另一双是男式的,四十一码,左脚外侧磨得比右脚低一截,鞋带系的还是那个死结,从来没有解开过。那双她没有扶正过。她穿上自己的,把鞋带重新系成两个结。

楼下门锁是老式的,钥匙要拧三圈半才到头。她拧了三圈半,把钥匙套在手腕上。那根橡皮筋已经硬了,拉一下,就有一个小豁口。

四点十分到环卫站。站在街的东头,一间铁皮房,里面一张桌子,一只铁水壶,墙上一排钩子。钩子上挂的扫帚她都认得,每一把的帚柄都被手磨过,深浅不一。她的挂在第四个钩子上。那个钩子是他钉的,他在这个站里干过十二年,钉的时候歪了一点,她没有扶正。

竹枝大扫帚,帚柄是竹的。握手那一段被磨出一道浅凹,凹槽正对着她右手的虎口。别人拿这把,手掌会滑。她拿起来,手掌是进去的,不用找。

帚枝那一侧是斜的。不是齐的,是斜着削掉一角,削口的斜度很整齐。斜口能伸进路边的缝,伸进桶底,伸进台阶的角。

这个斜口不是她削的。那年她刚来扫街,帚枝扫得参差不齐,扫不干净。他把扫帚拿过去,蹲在门口,用一把旧美工刀一刀一刀削。削完吹掉竹屑,递给她。

「斜的能钻进去。」他说。

后来她自己学。第一刀削歪了,第二刀削过了头,第三刀才有了现在这个角度。换了新扫帚,她还是照这个角度削。

那把美工刀还在。放在抽屉里,刀背上缠着一圈黑胶布,胶布是他缠的,缠得很密。刀片换过三次,每次她都照着旧的那片的斜度装进去,装完对着灯看一眼。胶布松了的时候,她没有重缠,只在外面再绕一圈。

她每天第一个到站,小黄第二个。站里的灯是她开的,开关在门边,拉一下,灯管先闪两下,才亮。

铁皮房的水龙头接在墙外,水是凉的。她洗了手,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一下,又去摸钩子,把第三个钩子上落的灰抹掉。第三个钩子是小黄的。小黄二十出头,手套戴反了三回,她没有说,每回都是小黄自己发现,嘿嘿笑着翻过来。

「周姐,早。」

她点了一下头。

五点开扫。

安福支路从东头到西头一千一百米。整条街归她,中间不换人。一天扫三遍。

第一遍五点到七点,扫昨夜的落叶、纸屑、门口流下来的水。卖早点的人还没出来,卷帘门都拉着,只有一家豆浆店的蒸笼先冒了白气。白气沿着门楣往上爬,爬到一半就散了。她的扫帚从白气底下过去,把那一段的水推到沟里。卖豆浆的女人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,手里拎着两只桶,先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又钻回去。

路口有个老头每天五点半在梧桐树下打拳,动作很慢,两只手一起一落,脚底下不挪地方。她扫到树下,他就停住,等她扫过去,再接上。两个人从来不说话,他也不看她,只是把手抬到该抬的高度。

路灯是一盏一盏灭的。五点十分,安福支路上的灯还亮着;五点二十,靠东头第一盏先灭,接着是第二盏、第三盏。灯是定时的,灭的顺序却不定,有时候从西头开始。她扫过的那一段,灯正好灭掉,她就在暗里扫,扫帚的声音比眼睛先到。这个点醒着看街的人不多,除了扫街的人,就是推车的人。

中间那大半天,她不扫。坐在铁皮房里,喝水,擦钩子,把水壶灌满。这一段她会把每个钩子上的灰都擦一遍,擦到钩子发亮,再擦帚柄。帚柄擦得太干会裂,她用一点点水,手指沾着,顺着竹节的方向擦。她用的保温杯是另一只,他那只还在家里的柜子上,杯盖拧不紧了,她没有拿过来。小黄在外面扫他那一段,扫完回来坐在门槛上吃包子,吃一个,剩一个,剩的那个用纸包起来放进她手里。她接过来,放进包里。这一个她从来不吃,留到第二天中午,和粥一起吃。

中午她坐在铁皮房门口,吃那一半馒头,喝凉粥。粥是昨晚的米,煮得烂,放凉了凝成一层,要用勺子搅开。对面墙上有一块补丁,是去年补的,补丁的边缘和墙面颜色差一点。她每天坐在这里看着它,看那一点差。

铁皮房里有一台收音机,调在一个台上,说的是天气。她听天气,不听别的。

小黄问过她一次:「周姐,你一个人住?」

她嗯了一声,鼻子里出的,没有张嘴。小黄也没有再问。小黄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,他每天用拇指在上面划,划到哪里就停,停了又划走。那只包子她每天都收,收了也不吃,只是放进包里,包里已经有三只纸包了,她没有扔,也没有拿出来。她的手机是老款的,只能打电话,不能拍照,也不能写字。她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。

第二遍是下午,扫早市散掉的菜叶。下午下过一阵小雨,雨不大,斜着打在铁皮房的窗上。她没有停。雨水一泡,地上的菜叶全贴住了,扫帚要压低,要用整个帚枝去刮,刮一下,抬一下,再刮。她的膝盖在雨里开始响,响得很轻,像是提醒她,又像是什么也没说。她蹲下去,一片一片挑。

菜叶最难扫,湿的,贴在地上,一片一片要用扫帚尖挑起来。挑起来的菜叶有时候是一整棵,黄的、烂的、根上还带着泥,她挑进簸箕,倒进收集车。

收集车是一辆绿色的小卡车,司机是个胖子,从来不下车,按一下车斗上的开关,簸箕里的东西全倒进去。他说过一次:「阿姨,你扫得干净。」她没有应,把簸箕换了个手。

第三遍是夜里。九点起扫,夜宵摊那一段放在最后,要十点二十才能扫到。

九点的街和白天不一样。店一家一家关门,卷帘门拉下来,哗啦一声,又一声。西头那家洗头店的女人把门口的凳子搬进去,一边搬一边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洗发水的空瓶也一起搬了进去。水果摊的人用塑料布把西瓜盖上,一只一只盖,盖完,把布角压上砖头。小黄那天没有来,她一个人扫。她的扫帚从西头起,一路往东,一路的卷帘门、灯箱、电线杆,她都扫过去,扫过去,扫到后面,灯就亮了。

第三遍的节奏和第一遍一样。一,二,三,停。只是慢了一点,慢在她要绕的东西多了。

八点五十,她从站里出来,把搭扣扣上,一只手拎着簸箕,一只手扛着扫帚。扫帚斜口朝后,磕在她的小腿上,每走一步磕一下。她没有换手,走路不用换。

第一遍收尾的时候,七点整,她把扫帚靠墙立着,喝了一口水,不坐,站着把肩膀转了两圈,去下一段。

她的扫法有一个节奏。扫帚落下去是重的,一声。后面两下轻,两声。停一下,换一个方向,再落下去。一,二,三,停。她不数,手自己数。后来有人告诉她,这叫一板三眼,是听戏的人说的词。她没有听过戏。这个节奏是扫着扫着自己长出来的。

她的右肩比左肩低。扫的时候右手在上,右肩一直往下压,压了这么多年,就压成了这样。

六点二十,她扫到第四个路口,一个男人从高架底下推着电动车过来。他推着走,没有骑。后座的保温箱压得很实,后轮往下沉。桥底下那段路面有一道横裂,他推到那里,车身晃了一下,他把车把往下一按,稳住了,没有停。她不认得他。每天这个时候,他都从这条路上过。她扫到路边,让开一步,让他过去。

第二个桶边永远有一只拆开的快递袋,袋口被撕成一条一条的。第五个桶边永远有半份没吃完的饭,盒盖没合,筷子插在饭上。这些她不捡,也不骂,扫到边上,拢成一堆,留给收垃圾的车。

饭有时候换一样。今天是炒饭,白色的饭盒,盒底压着一张便签。她没有去看便签上写的什么,只把饭盒往边上推了推,推到不挡路的地方。

反光背心后背那条横反光条被洗得发灰,白不回来了。胸前那枚搪瓷徽章不刻字,表面光光的。

第九个桶在第三根桥墩边上。

桶边的地砖比别处低,积着一层灰。灰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,是桶底压出来的。每天第三遍扫到这里,她都要把扫帚尖在那圈印子里绕一下,把灰绕出来,扫走。绕的时候手腕要转,斜口正好卡在印子的边上。

她每天扫到这里都要停一下。

停的时间很短,就是一口气。那口气的长短,和一句话说完的长短差不多。

停完,她接着扫。扫帚落下去,一声,两声,停。桶边的灰被扫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一点,落在印子的边上。她没有去擦。

他以前在这里等。第三遍扫到这一段,他手里一只旧保温杯,站在桶的另一边,等她扫过来。她扫到桶边,把扫帚停住,他就说:「不急,桶又不跑。」

然后他把手伸过来,接过扫帚,把桶底那一圈扫干净,再递还给她。递的时候斜口朝上。他说,斜口朝上,下一遍好接着扫。

他的手上有一道小口子,是削竹子时划的。他说没事,过两天就好。她后来也被竹刺扎过,那一次她没有去涂药,等它自己收了口。

他说完那句话,她从来没有笑过。他也不笑。两个人在桥墩底下站一口气,她接过扫帚,接着扫。

桥墩边那盏路灯的灯泡是他换的。旧的那只还在铁皮房的抽屉里,用一张报纸包着,她没有扔。

他走了四年。这一段路她没有改。第三遍还是这个时间到桶边,她还是停一口气。桶边没有人,扫帚是自己拿着的,桶底那一圈是自己扫的。没有人再说那句话。她停的那一口气比他说话时短一点。说话要费气,她不说。

胸前那枚搪瓷徽章是他的。他那年的背心洗缩了,徽章别不上去,他就把徽章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后来她拿过来,别在自己的背心左胸上。别针的位置是她自己找的,比他原来的位置低了一寸。

门口那双鞋,她每天早上看一眼。左脚外侧那块低下去的地方,是他走路时蹭出来的。她没有给它垫过东西。

三个礼拜前,那个戴眼镜的姑娘蹲下来问过她一句。

那天第三遍扫到夜宵摊前面,姑娘坐在第七张桌上,手机架在竹签筒上写东西。写一会儿停,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擦。收摊前的桌底要扫干净,她蹲下去,把竹签一根一根拢出来。姑娘抬起头看了一眼,也跟着蹲下来。姑娘的一只鞋带松了,拖在地上,她没有系。周素兰看了一眼那根鞋带,没有说。

「阿姨,您几点收工?」

她愣了一下。收工的时间很少有人问。

她说:「十点半。」

姑娘把它记在手机上。记完,说了声谢谢。那声谢谢有点急,像怕时间不够用。

她没有想过这有什么用。

今天她扫到夜宵摊,是十点二十。

她从来没有在这张棚下坐过。晚饭在家里吃,一碗粥,一个馒头,有时候加一个鸡蛋。这一段路她每天都要扫,棚子的灯、桌子的数、竹签筒的位置,她都记得,但她记的是街的,不是吃东西的人的。

棚子底下七张桌,坐了三张。角落里一个穿工服的男人,面前一碗面,面已经坨了,他没有动筷子,只看着手机里一段没有声音的视频。桥墩边站着等位的,靠着水泥柱,手里拿着手机,不看街。高架上的车一辆一辆从头顶过去,声音是从背后压下来的。她不抬头。

摊主背对着街,站在三口锅中间那块地方,脚跟没挪,火拧到最小。锅里的汤咕嘟一声,又一声。她数过,一声差不多是一拍,和她扫地的节奏对不上,总是慢半拍。她没有去对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把右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,一按一抹。她朝那边点了一下头。

去年夏天刮过一次风,棚子的塑料布被掀起来一角。摊主一个人拿绳子把四角拉紧,拉了一夜。那一夜她扫到天亮,没有人叫她停,也没有人叫她快一点。

棚顶上挂着一排灯,十七只,她数过。亮着的是十五只,靠西那头两只坏了,一直没换。十五只的光只照到桌沿,再往外就是黑的。

第七张桌在棚边。那个位子空着。竹签筒放在桌角,离桌边靠里两指。桌上有一只碗,边上有一道细裂,被单独放在一边,没有盛东西。

她没有去动那只碗。

她从桌底下把竹签拢出来,一根一根,拢成一堆。拢完,扫帚往前推,推到街沿。路边的排水口里有一片纸巾,被水泡成一团,她用斜口把它勾出来,抖两下,扔进簸箕。

一个小孩从棚边跑过,手里举着一根竹签,竹签尖上还挂着一小块肉。小孩的妈妈在后面喊了一声,他没回头。竹签掉在地上,她捡起来,放回竹签筒。放进去的时候有一根插歪了,她用两根手指把它扶正。

簸箕里还有几根竹签,几张皱的纸,一小截吸管。她都扫进去,没有一样留下。

那个姑娘的位子上,桌面擦得很干净,只有竹签筒边上有一圈手机压出来的白印。她看了一眼,没有停。那圈印子等到明天会被擦掉。

姑娘后来有没有再来,她不知道。她也没有去看。

十点半。

她把最后一把纸巾扫进簸箕,倒进路边的收集箱。扫帚斜口朝下,在地上顿了一下,抬起来,换手。

十点半。桥墩那边的灯还亮着。她不看表,时间是身上的,不用看。

换手的时候,右肩低下去一点,左肩没有跟。她扛着扫帚往东走。路口的红绿灯照常换,红了,绿了,又红了。她等了一次绿,过了马路,马路对面的人行道窄一点,她把扫帚竖起来,让帚枝朝上,从两辆停着的电动车中间挤过去。一千一百米的最后一段是上坡的人行道,路面被车压出两道浅辙,扫帚的斜口卡进辙里,她顺着辙推,推到头。

环卫站的门没有锁,只挂一个搭扣。小黄已经走了,门槛上留着一只包子纸。她把纸捡起来,扔进墙角的桶里。

她在水龙头下洗手。水还是凉的,洗到指节发红。手指关节粗,指甲剪得很短,短到边上的肉都露着。她用一块灰毛巾擦干,把毛巾搭回门后的钉子上,搭平,不让它垂下来。

她把扫帚挂回第四个钩子,帚枝朝下,斜口朝上。水壶里还有半壶凉水,她倒了半杯,喝了一口,剩下的倒进水槽。

墙上的挂钟慢了七分钟。她没有拨。她知道现在是几点,比钟上的时间早一点,或者晚一点,都一样。

没有开灯,她摸黑把门带上。门轴响了一声。

钥匙在手腕上,一路走回去,碰一下,碰一下,碰着她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