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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 · 不够完美

第 17 章第一条缝

The First Seam

第 17 章 第一条缝

一叠表里最底下的那一张,摊在化妆台上,四个角都压着铅笔。

这间化妆间在老楼二层,现在没有人用。镜框四周一圈灯泡,大多是白的,只有最右边两只是钨丝的,暖黄,很小。化妆台的台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粉痕,是三十二个人的粉压出来的,干了以后,有几处发亮。台子边上靠着一只白瓷碗,碗沿有一个小缺口,碗底还留着一点发黑的粉。

表的最上面印着五个字:接缝位置表。下面一行小字:每次修正,须标注位置与日期。字是黑的,行距很匀。纸是厚的,纸边有一圈压痕,是常年被手指按出来的。

表的左上角写着一个号码,七,是椅子的号码。

表的中间画着一张脸的侧面,只画了一段,从耳根画到下颌的末端。线是铅笔的,很细。下颌线上,一条一条短线压着前一条的边,一层一层往里收,远看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每条线旁边有一个编号,编号后面是一个日期。编号是手写的,一笔一笔,每个数字都写得很小。

最外面的那一条最长,在下颌左边,长两厘米。它旁边的编号是一,日期是三月。年份的数字被后来的线压住了,只能认出是很多年前的春天。表的左下角粘着一小段白线,用透明胶固定着,线头已经发灰。

这一张的编号从一写到一百四十九。表一共四十七张,一张压着一张,收在化妆台的抽屉里。每张纸上印着同一段下颌,画满了就换下一张,从上一张停下的地方接着画。抽屉拉出来的时候,纸边会互相碰一下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最上面那一张的最后一条,编号是七千。它的日期是今年夏天。

倒着数,要从第七千条数到第一条,翻过四十六张。每翻一张,手指都要在纸角上停一下,再滑过去。

编号写到后来,铅笔越来越短。抽屉里放着一排削过的铅笔,从长到短,排成一条。最短的那一支只剩一截,用一根橡皮圈绑在一支新笔的末端,绑得很紧。有几处编号是重新描过的,描得比原来粗。

抽屉里还有另一叠表。三十一张,每张左上角也写着号码。大多数只有一两条线,有的只有一个点。第八号那一张没有线。脸的轮廓印在纸上,下颌是干净的,只有一个日期,是那年二月。十九号那一张,只有一条线,很短,旁边没有日期,看着是谁顺手划出来的。

那年二月,这间化妆间给一档选拔节目备妆。化妆台排成两排,每台前面一面镜子。化妆的人一个台子一个台子地走,手里的粉盒开了又合,合上的声音都一样。

三十二个女孩站成一排,同一个发型,同一个妆,领口别着白色的号码纸。号码纸用两枚细别针别在布上,别针扎进去,布面上留下一个小点。开拍之前,有一个女人拿着塑料直尺,从排头量到排尾,量每个人下颌到耳根的距离,念一个数,不念名字。数字写在号码纸的背面。八号背面写着:九十一。那个女人是公司的人,之后再没有来过这间化妆间。

站着等的时候,三十二个人都没有动。有人的膝盖轻轻晃了一下,前面那人的后颈就跟着晃一下,一排晃过去,又静了。

镜头从左往右推过去,每个人停两秒。镜头前面的灯很亮,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压着一块白。

镜头后面站着一个人,手里拿一块板。板上夹着一张打印的表,每个号码后面都是空的。那人每推过一个人,就在号码后面画一个小勾。

选上的只有四个。念名字的时候,她是第二个。八号后面没有勾。

她站在第七个,右边是第八个。

妈妈在客厅看。电视是旧的,屏幕四角发暗,声音有一点糊。她的眼睛不好,电视离沙发很近,她把脸凑过去,从左数到右,又从右数到左。数了两遍。三十二个。

她把音量开到最大,又关小,又开大。画面里三十二张脸在动,同时抬手,同时停住。

妈妈没有认出哪一个是自己的女儿。电视关掉以后,屏幕中间留着一个白点,慢慢缩小,缩没了。

那次播出之后,她去了一间没有招牌的诊所。诊所在二楼,椅子是白的,灯是冷的。墙上贴着一张大的脸的照片,照片里的脸没有线。医生只问了一句:「改哪里。」她的指尖在左边下颌上停了一下,停在一处,不动。那一处划开一道细口,缝了三针,拆线以后留下一条两厘米的线。它是表上的第一条。拆下来的那一小段线,她带回家,用透明胶粘在表的左下角。

下一次播出,妈妈在第一个镜头里就认出了她。妈妈把音量调大了一格,对着屏幕说:「是你。」

那天给三十二个人补妆的,是一个年轻男人。他一个人,手里的粉是他自己调的。他坐在一张矮凳上,凳腿有一条裂,他用一根铁丝缠了两圈。调到第三十二个人,他的手腕还是稳的。

站在她右边的那个女孩,号码纸上写着八。补到八号的时候,他的刷子停在左边下颌上。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线,从耳根斜下来,是那个女孩自己的,颜色和皮肤差不多。他没有扫过去。刷子绕着那道线走,粉只落在线的两边。

那天结束,他把一支刷子放在八号的化妆台上,笔杆朝着她的方向。刷子的毛是斜剪的,一边长,一边短。他没有说话,转身去收下一张台子。

第二条在右边下颌。左边改过以后,右边就显得平了,平得不对。

第三条的日期是秋天。它旁边的空白处,有一行铅笔字,字很小,写的是「上镜」。字不是她写的。是那次之后,有人替她记在表上的,笔画很短,每一笔都没有拖尾。

第三条之后,她不再去诊所了。

诊所的椅子,她再也没有坐过。表上的日期,从那以后全是她自己写的。写错的时候,她用指甲压着划一道横线,横线的一头伸出纸边,再在旁边重写一遍。划掉的字,纸背还能看见。

她站到镜子前面,把手指按在下颌上。按一下,皮下就出来一条新的线。线会自己收口,不留疤,只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,摸上去是凉的。线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,有时在下颌,有时在耳根前面一指。

后来的线,不全在下颌。第九十七条在耳后,两毫米长,编号挤在线的边上。第一百二十条在左边眉尾,也是两毫米。

第一百条的日期是第二年六月。第一百条之后,日期越来越密,有的一天写了三条,三条的编号挤在一起,要用铅笔尖一个一个去点,才分得清。第三百条的时候,她已经换到了第三张。之后每一张,她都要先把表拿到镜子前面,才能对准下颌上的线。

最后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她,妈妈把脸凑到屏幕前面,看了很久,没有认出来。

妈妈是在冬天走的。妈妈走的那天,电视开着,没有人关。

那以后,她想把第一条改回去。

她找原来的样子。电视上面立着一个相框,相框换过三次,每一次换上去的,都是新照的。妈妈后来常常把脸凑到相框前面,看很久,看完用袖子把相框擦一遍。家里的相册里,每一张照片上的脸也都是后来的。早年的那几张,在一次搬家的时候丢了。装照片的纸箱在半路被雨淋湿,箱底烂开,剩下的全是后来的。

那么就只剩下她自己的记忆。她闭上眼睛,想那个下颌原来的样子。想出来的样子,和上一次修过的样子叠在一起,分不开。每想一次,它就更像上一次修过的结果。

诊所后来换了招牌,门口挂着别的字。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,没有过去。

她在一张纸上试过。是表背面那种纸,她凭记忆画下那个下颌,画了三次,三次都不一样。第一次的线比现在的短。第二次的线跑到了左边的耳根。第三次的线压在了第七十条的位置上,她没有再画。三张纸都收在抽屉的最里面,没有编号。

表的背面,有一行铅笔字,字写得很用力:左边下颌,原来的样子。后面是空的。写到「样」字的最后一笔,铅芯断了,留下一个黑点。

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她站在镜前,把表上的线一条一条对着下颌看。看到天亮,没有一条对得上。

她凭记忆修过一次。修完,离得更远了。她又想一次,又修一次。每修一次,就在表上多一条线。从一条到一小撮,从一小撮到一大片,一层压着一层。

第七千条之后,表的背面没有再写字。

她小时候跳完舞回来,妈妈会用拇指把她乱掉的鬓角按回耳后。按一下,按平。拇指停在耳根上,停一下,才放开。妈妈的拇指是凉的。

那时候,她跳舞的时候鬓角会散下来,她不去按,要等跳完,才让妈妈按回去。

这个停顿,她一直有。练舞的镜子是一整面墙,她跳完一段,就站到镜子前面,抬手,拇指按在鬓角上,停一下,放下。练完舞,她也这样做。

后来,她按的是脸颊上的接缝。指尖停在接缝上,停一下。颊侧翘起一小片镜面,她用拇指把它按回去。

后来她不再站在镜前了。她坐到最后一排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笔是黑的,笔帽上有一圈压痕,是常年被手指压出来的。每个人站到镜前,她看三秒,看的顺序是下颌,眼睛,手。笔尖在纸上点一下,就是一个记号。

外面的人管她叫完美镜。这三个字,表上没有。

她评掉的第一个人,是那个女孩。

那个女孩那次没有被选上,公司还是留她住进了宿舍,当练习生,一留就是好几年。月末评估的那天,评估在最里面的那间练习室。窗帘拉着,只开了镜框上方那一排冷白的灯,灯只照镜子这一面,背后的墙是暗的。

那个女孩进门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手扶着门框。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,她的手指落在露出来的木头上。

她站到镜前,下颌对着镜框下沿,一动没动。坐在最后一排的人看了她三秒,笔尖点下去,写了四个字,然后把纸转过来,推到镜前的桌上。

纸上写着「太不整齐」。四个字写在备注一栏,笔画很重,纸背摸上去有一道凸起。

那个女孩看了一眼,没有拿。

纸旁边有一把塑料直尺,是量下颌用的,尺边是直的,刻度是新的。坐在最后一排的人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再看她。尺子留在桌上,没有人收。

那个女孩走过去,把它拿了起来。

第二天,走廊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名单。那个月站到镜前的有二十三个人,笔尖点下去的,也有二十三次。被画横线的名字有七个,那个女孩的名字是其中一个。横线很直,笔压得很重,横线底下的字还认得出来。

后来那个女孩又回到这间练习室,这一次是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点名册。

那把尺子,后来一直是那个女孩的。

宿舍的书桌是铁架的,漆掉了三处,抽屉的拉手断过一次,用一根铁丝绑着。她每天晚上在这张桌前,用尺子量自己的下颌。零点压在耳根,另一端对着下巴。拇指压着零点,压出一个浅坑。量完,念一个数,念给屋子里没有人听。再把尺子放回包里,和钥匙放在一起。

尺子的边被磨圆了,是钥匙磨的。钥匙一直和它碰在一起,碰了很多年。每个月的第一天,她把尺子从包里拿出来,用布擦一遍边,再放回去。

那支刷子,也是那个女孩的。是那年补妆的人放在她台上的,她一直放在包的侧袋里。木柄很旧,握的地方有一圈浅色的磨痕。木柄的尾端有一道浅刻痕,刻的是一条直线。她用它扫过很多次粉,粉扫不干净,木柄的缝里就积一层白。

搬出宿舍那天,她没有带走尺子。她把它放进书桌的抽屉,放在一张旧课程表上面。课程表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,每一格都是练习的时段,写到第二周就停了。

之后,有一个男孩搬进这张书桌。拉开抽屉,尺子就在里面。

那个女孩搬去了外面的一间房。房里有一张床,一张小桌,没有抽屉。她在小桌上放一只水杯,杯底的水渍干了,留下一圈白。

首尔旧练习室在老楼三层。走廊尽头那一间,门框是木的,漆掉了一块,底下露出深色的木头。门框上有一道旧划痕。门口那只钨丝灯是暖黄的,照得到门框,照不到门槛。走廊里有一股拖把水的味道,淡的。

那个女孩现在在这间屋子里教小孩,练习生的课也是她上。上午的小孩班走了,屋里只剩几只空水瓶,和一把椅子。其中一只瓶身贴着一张没有字的贴纸,边角翘着。窗台上落着一层细灰,灰上有几排小指印,是孩子们趴在窗口看楼下留下的,一个挨一个,大小不一。窗外是山,树的颜色很深,山顶的塔从树后露出一截。

墙是镜子。镜框下沿有一条黑胶布线,是她贴的,正对着下颌的高度。那是她在评估那天下颌停过的地方。贴的时候,她用练习室抽屉里的尺子量过一次。胶布的一头翘了边,她用指甲压过一遍,压平了。

白板上写着今天的顺序,三行,字是细的。第一行是八拍,第二行是两两一组,第三行是月末的评估,只写了日期,没有写时间。第三行的字被擦过一遍,又写回去,写得比前面两行都小。

排练前,她从包的侧袋里拿出那支刷子。她用它扫镜框上的灰,从左扫到右。扫到胶布线的地方,刷子绕过去,只扫线的两边。扫完,刷毛朝上,放回包里。

墙角的音响,左边的喇叭没有声音,音乐只从右边出来,偏着一边。靠墙的把杆一端松了,缠着胶布,一圈压着一圈,垂下来的那一端,胶布的颜色已经发灰。她没有修。

尺子不在这里。她手里那一把,是练习室抽屉里的,刻度是新印的,边是直的。

午后的太阳从窗口斜进来,照在第三块木板上,木板的缝里有灰。靠窗数第三块木板,颜色比别的浅一圈,是常年踩出来的。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是屋里的人站久了凝上去的。她用指尖在水汽上划了一道,划痕很快又被盖住了。

下午,瘦瘦的男孩站到镜前。他的左肩比右肩低半指,卫衣的袖口一长一短。他选的是一段八拍。他坐在地上压了一会儿腿,左膝压下去的时候,膝盖里有一声很轻的响。他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撕掉了一半的贴纸,才站起来。第一拍落在靠窗数第三块木板上,闷的一声,那是他的拍子。

第一个八拍,他的手从胸前打开,指尖先出去,手臂跟在后面。第二个八拍,脚尖先点地,再落下去。

她没有看木板。她看的是镜子里的他。她看的顺序是下颌,眼睛,手。她站在窗边,双手垂着,窗台上的灰被她的衣服蹭掉一块。

那段舞是别人的。墙上那张贴纸,是那个人的。那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练到最后一个星期,每次进拍都比音乐晚半拍。她教过那个人。

第三个八拍,男孩的指尖先往回缩了一下,身子跟着动,脚落下去,比音乐慢了半拍。那半拍,就是指尖先缩回去的那一下。第五个八拍,他的手臂比那个人低一块。那是他自己改的,没有人教过。

她抬起手,手掌往下压了一下。

音乐停了。

「太不整齐。」

她说的时候,眼睛还在镜子里。

「改回去。」

说完,她没有马上转身。她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着,拇指压在裤缝上。大约是一个八拍那么长。

旧练习室里,那个女孩看完男孩的舞,说了一句「太不整齐」,然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